第34章 沈芷衣的电话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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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林述坐在出租屋的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CFA教材。书是二手的,上一任主人在上面画满了荧光笔的痕迹,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,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,写着“重点”或者“必考”之类的字。林述不介意书是旧的,他甚至更喜欢旧书——旧书有温度,有前人留下的痕迹,翻开的时候,像是在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对话。
苏晚上个月建议他考CFA,说这个证书在投资行业含金量很高,有了它,升职加薪都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但林述知道她是认真的。苏晚很少给别人建议,她给的建议,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。
于是林述花了八十块钱从学长手里买了这套二手教材,一共六本,厚厚一摞,摞起来比他大学时所有的课本加起来还高。他每天晚上看两个小时,雷打不动。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,就少睡一会儿,把两个小时补上。他看书的速度不快,有时候一页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,但他不着急。方远说过,“你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”。也许吧。在麦田里站过的人,都知道等待是什么滋味。
手机响了。
林述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沈芷衣。
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沈芷衣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,他们之间的联系大多数时候是短信,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。打电话,说明有话想说,而且不是那种三言两语能说完的话。
他接起来。
“林述,你在干嘛?”沈芷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她的声音有些虚弱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没睡好,带着一种沙沙的、软绵绵的质感。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,尾音上扬,像是在笑。
“看书。”林述说,“你呢?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”沈芷衣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今天去镇上小学面试了,他们缺语文老师。”
林述愣了一下:“你要去当老师?”
“嗯,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。教小学生应该不累,比干农活轻松多了。”沈芷衣笑了笑,笑声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知道吗,面试的时候校长让我试讲,我讲了一首古诗,《春晓》。讲完校长说‘讲得不错,下周一来上班’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恭喜。”林述说。
“有什么好恭喜的,又不是什么好工作。代课老师,一个月两千块,没有编制。”沈芷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但那丝自嘲很快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,“不过挺好的,至少有事做了。在家待了两个月,我快发霉了。”
林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到沈芷衣在家养病的日子,想到她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的鸟叫和远处的狗吠,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那种日子他经历过——高考完等成绩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都在家里帮母亲干活,从早忙到晚,不敢停下来,因为一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。
“芷衣,你真的没事吗?”他问。
沈芷衣沉默了两秒,那两秒很短,但林述觉得很长。
“没事,就是贫血。你别瞎担心。”她的语气很轻松,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,轻松得不像真的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省城复查?”
“医生说要三个月后,到时候再说。”
林述想说“三个月太久了,你现在就应该去复查”,但他没有说出来。他知道沈芷衣的脾气——她看起来温柔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她不想做的事,谁也劝不动。
两人聊了二十多分钟。沈芷衣说她今天教小学生写作文,题目是“我的理想”。有个小男孩写了“我的理想是当医生,因为可以救人”。她念给林述听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我看了差点哭了。”沈芷衣说。
“你本来就爱哭。”林述说。
“我才没有。”沈芷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,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,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讨论聂鲁达的时候。
两人都笑了。
挂了电话,林述坐在桌前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通话记录里,“沈芷衣”三个字了一盒润喉糖。二十块钱,包邮。他在快递单的备注栏里写:“给沈老师,保护嗓子。”
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林述正在工位上做数据分析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沈芷衣发来的照片。
照片里,沈芷衣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黑板上写着“春眠不觉晓”四个字。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脸上带着笑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开心。粉笔灰落在她的毛衣上,白色的,星星点点的,像冬天的雪。
林述把照片放大了。
他看到了她的脸——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下巴尖得像削过的铅笔。锁骨在毛衣的领口下方若隐若现,像是两把弯弯的刀,架在她瘦削的肩膀上。她瘦了很多。比她休学回老家的时候瘦了,比她在医院的时候更瘦。
他把照片放得更大,大到屏幕上只剩下她的脸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,那么亮,但眼窝深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。嘴角的笑还在,但那笑容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默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我很好,别担心”,但声音太小了,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相信。
林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他把手机屏幕关掉,又打开,又关掉。那张脸像是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,闭着眼睛也能看到。
“女朋友?”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述抬起头,看到苏晚站在他工位旁边,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关掉的手机屏幕上。
“不是,一个朋友。”林述说。
苏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。她说:“照片拍得不错。”
林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拿起桌上的笔,继续做数据。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Excel表格上了。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,像一群受惊的蚂蚁,怎么也抓不住。
苏晚把文件放在他桌上,说:“这是下周要用的资料,你先看看,有问题问我。”她转身走了。林述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林述看到了。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,不是好奇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他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一个问题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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