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一次加班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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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,苏晚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石头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,韧性。这个行业聪明人很多,名校毕业的、海归的、家里有背景的,比比皆是。但能熬下来的不多。很多人遇到一点挫折就跑了,加一点班就抱怨,被客户骂一顿就辞职。你不一样。你在快递站干过,你晕倒过,你被人看不起过,但你还在。这就是韧性。
她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,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。我会熬下来的,林述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
苏晚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一层薄冰,但比往常温暖了一些,像是被夜风融化了一角。我知道,她说,我就是知道。
她转身走向停车场,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林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心里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又酸又疼。
他走向地铁站。地铁里人很少,空荡荡的车厢像一条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,只剩下轨道摩擦的单调响动。他坐在角落里,把今天学的DCF模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自由现金流、折现率、终值、敏感性分析。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公式,每一个假设,都像是一颗颗被精心挑选过的珍珠,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。
他想起苏晚说时的眼神,那种平静的、却让他心跳加速的欣赏。他想起她说我知道时的笑容,那种淡淡的、脆弱的、像一层薄冰一样的信任。他的心像是一杯被慢慢加热的水,温度在一点点升高,但他不知道这杯水会不会沸腾,会不会溢出,会不会烫伤他自己。
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二点多了。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又把笔记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都理解了,才闭上眼睛。隔壁的打鼾声像一台老式的拖拉机,在黑暗中轰鸣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父亲的呼噜声,想起母亲在旁边纳鞋底时锥子穿过布层的沙沙声。那些声音像是一首遥远的摇篮曲,温柔而真实。
第二天,他把自己做的DCF模型发给苏晚看。苏晚看了十分钟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一位正在批改试卷的老师。林述站在旁边,手心出汗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。
基本正确,苏晚终于说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有两个小问题。第一,折现率里的权益成本,你用的CAPM模型,无风险利率取的是十年期国债收益率,这个对。但市场风险溢价,你用的是历史数据,7.5%。这个偏高,行业惯例是5.5%到6.5%之间,我们一般用6%。
她顿了顿,手指继续滑动。第二,终值的增长率,你用的是3%,这个没问题。但你要注意,华信是通信设备行业,技术迭代快,不能简单用永续增长模型。最好做一个情景分析,乐观、中性、悲观三种情况,分别估算终值。
林述点点头,把问题记在心里。他回到工位,把模型改了一遍,折现率调到6%,终值加了情景分析。发给苏晚,苏晚看了五分钟,说:可以了。
林述松了一口气,像是一块被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的肩膀松弛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,像是一位刚刚完成了一场马拉松的运动员,在终点线前喘息。
老刘路过,看到林述的模型,停下脚步。他的头发稀疏得像一片被过度开垦的土地,只剩下几缕顽强的杂草。他凑过来看了看屏幕,又看了看林述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小伙子学得挺快啊,他说,声音慢条斯理,像是一位正在品茶的老人,苏晚带得好。
苏晚姐教得好,林述脱口而出,然后意识到什么,脸微微一热。
老刘的眉毛挑了起来,像两座被突然惊动的小山。你叫她苏晚姐?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惊讶,像是一位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孩童,她比你大不了几岁吧?
我比他大两岁,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淡淡的、近乎调侃的笑意。
两岁就叫姐?老刘转过头,看着苏晚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调侃?是试探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,那你叫我什么?叔?
三个人都笑了。那笑声在办公区里回荡,像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年轻人的快乐。林述看着老刘的笑脸,看着苏晚的笑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轻松,不是满足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温暖的复杂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村里人互相称呼的方式——大婶、大叔、大哥、小弟,那种粗糙的、带着泥土味的亲昵。现在,他在这个冰冷的写字楼里,也找到了一种类似的、属于人类的温度。
那天晚上,林述一个人加班到九点。苏晚先走了,走之前说:别太晚,明天还要上班。
马上就好,林述说,目光盯着屏幕,最后一部分数据,做完就走。
他做完最后一部分数据,保存文件,关电脑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,像一道无形的瀑布。他站起来,走到茶水间接水。
茶水间很小,只有一台饮水机、一台咖啡机、一个微波炉,还有几张折叠椅。窗户正对着城市夜景,万家灯火,车流如织,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、永不落幕的油画。远处的江面上,有船只在航行,汽笛声低沉、悠长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。每一盏灯背后,都是一个故事——有人在加班,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拥抱。有人在为了梦想拼搏,有人在为了生活挣扎,有人在为了爱情哭泣,有人在为了明天担忧。他想起了老家的夜晚——黑漆漆的,只有零星的几盏灯,像几颗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星。那时候,他躺在床上,听着父亲的呼噜声和母亲的纳鞋底声,心里想着总有一天,我要走出去,我要站在光里。
现在,他站在了。他站在盛恒集团十七楼的茶水间里,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手里握着一杯廉价的速溶咖啡。他终于站在了这座城市的光里,像一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植物,终于见到了阳光。
但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DCF模型只是估值的基础,行业研究只是工作的起点,投资助理只是职业生涯的第一步。前面还有更复杂的工作、更艰难的挑战、更残酷的竞争。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——财务建模、行业分析、客户沟通、项目管理、团队协作。他需要证明的还有很多——证明自己的能力,证明自己的价值,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。
他想起苏晚说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这个行业聪明人很多,但能熬下来的不多时的认真。他想起王总监说前三个月试用期,做得好留下,做不好走人时的审视。他想起自己的出身,想起老家土墙上的裂缝,想起母亲纳鞋底时肿得像核桃的手指。
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熬下来。一定要证明自己。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农村来的孩子不比别人差。
他喝完咖啡,把纸杯扔进垃圾桶,走出茶水间。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台灯,像一颗孤独的星,在黑暗中闪烁。他关掉台灯,拿起帆布包,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,镜面门上映出他的倒影——深灰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黑色的皮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着那个倒影,想起一年前自己扛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身力气和一颗不甘的心。现在,他有了一份工作,有了一些朋友,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,有了一种被认可的、近乎虚幻的归属感。
但这一切,都只是开始。
他走出盛恒大楼,夜风带着一丝凉意,从江面上吹过来,像是一个得了哮喘的病人,费力地喘着气。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。他站在楼下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,那是秋天即将到来的信号。
他走向地铁站,脚步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他的脑海里回响着苏晚的话——能熬下来的不多我知道。他的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又酸又疼,但也有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倔强的温暖。
地铁里人很少,空荡荡的车厢像一条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。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,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,让他头晕目眩。但他没有移开目光,他只是看着,像一位正在观察世界的、沉默的旁观者。
他想起沈芷衣,想起她说我会想你的时的温柔。他想起陈鹿,想起她说我们扯平了时的冷漠。他想起方远,想起他说苟富贵,勿相忘时的真诚。他想起母亲,想起她说述儿,你真有出息时的颤抖。
那些是真实的。那些是他能抓住的。但现在,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种说不清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,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越缠越紧,越理越乱。
他回到出租屋,十平米的隔断间,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。他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洒下来,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晕。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,从里面掏出母亲塞给他的咸菜罐,放在桌上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鸟,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他闭上眼睛,把今天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DCF模型、苏晚的教导、老刘的调侃、茶水间的夜景。
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熬下来。一定要证明自己。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值得。
窗外,江洲的夜色正在深入。远处的操场上,有人在夜跑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隔壁的电视声停了,打鼾声更响了,像一台老式的拖拉机。林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,在沉睡中等待黎明的到来。
他不知道,黎明到来的时候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躺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,窗外没有窗户,只有一堵墙,一堵把他和这座城市隔开的墙。他的心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越缠越紧,越理越乱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在黑暗中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,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。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熬下来。一定要证明自己。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