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一次加班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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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职第三周,林述接到了第一个正式任务。
那天早上,苏晚把一摞文件放在他的桌上,厚度足有三厘米,像一块被压实的砖头。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华信通信设备公司行业研究报告(内部资料),
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,苏晚说,声音很轻,但有一种职业性的沉稳,协助我做一份行业研究,为华信通信的投资决策提供支持。王总监下周要向投委会汇报,我们需要在周五之前拿出初稿。
林述翻开文件,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、图表、行业分析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背景上爬行。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瞬,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真实的项目,第一次面对真实的客户,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和投资决策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。
我分配一下任务,苏晚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旁边,手指在文件上快速滑动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将军在地图上指点战局,你负责三部分:第一,整理华信过去五年的财务数据,包括营收、利润、现金流、资产负债;第二,分析它的三个主要竞争对手,找出各自的优劣势;第三,收集最近三年国家关于通信设备行业的政策文件,整理成摘要。
她顿了顿,目光在林述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期待?是考验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。有问题吗?她问。
没有,林述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苏晚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今天开始,有问题随时问我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她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直视他的眼睛,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过来,数据要准,分析要深,结论要经得起质疑。投资部不养做表面功夫的人。
林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王总监说投资部不养闲人时的审视,想起自己说时的坚定。他打开Excel,开始工作。
第一天,他整理财务数据。华信的财报有几百页,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着数字、表格、注释。他把关键数据一个一个地敲进Excel,营收、净利润、经营现金流、资本支出、资产负债率……像一位勤劳的矿工,在数据的矿脉里挖掘、筛选、提炼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眼睛盯着屏幕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数字。
但数据太多了。他做到晚上七点,才完成了三年的数据整理。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,键盘声、电话声、聊天声渐渐消失,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城市的隐约喧嚣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苏晚还在,她的工位上亮着一盏台灯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,像一层冰冷的霜。
还不走?苏晚问,头也不抬。
没做完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别太晚,苏晚说,明天继续。
他做到九点。地铁末班车是十一点,他还有时间。他保存文件,关电脑,走出盛恒大楼。城市的灯火亮起来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。他站在楼下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村口的老槐树,想起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的情景。那些记忆像是一幅幅被水洇湿的画,模糊而遥远。
第二天,他分析竞争对手。三家公司,每家都有几十页的资料,包括财报、新闻报道、行业分析、专利数据。他需要做对比矩阵,找出各自的优劣势,还要预测未来的竞争格局。他做到晚上十点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晚。
苏晚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纸杯上印着盛恒集团的logo,是楼下咖啡机的那种,廉价的、速溶的、带着一股焦糊味的咖啡。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述桌上,自己靠在隔板上,看着他。
进度怎么样?她问。
竞争对手分析做了一半,林述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政策文件还没开始。
明天我帮你看看竞争对手的部分,苏晚说,政策文件我来,你集中精力做财务模型。
什么模型?
DCF,苏晚说,现金流折现模型。估值的基础,你迟早要学。
林述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、近乎惶恐的复杂。DCF,他在课本上见过这个词,知道它是估值的核心工具,但从未实际操作过。那些公式、那些假设、那些参数,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线头。
第三天,他做到晚上十一点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晚,像两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植物,在空调的冷风中默默生长。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,像是有沙子在里面磨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,齿轮开始磨损。
他遇到了一个问题。DCF模型中的自由现金流计算,他查了资料,看了视频,还是不懂。自由现金流等于经营现金流减去资本支出,但资本支出怎么界定?是只算固定资产投资,还是也包括研发投入?折现率怎么定?是用WACC(加权平均资本成本),还是根据行业特点调整?终值怎么估?是用永续增长模型,还是退出倍数法?
他对着屏幕发呆,光标在Excel的单元格里闪烁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,忽明忽暗。他犹豫要不要问苏晚——问了,显得自己很笨;不问,又做不下去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发出一种单调的、令人烦躁的响动。
看你对着屏幕发呆半天了,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淡淡的、近乎调侃的笑意,什么问题?
林述转过头,看见苏晚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,纸杯温热,带着一股焦糊的香气。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看着那个空白的DCF模型表格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DCF模型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我不太懂。
苏晚没说话,只是拉了一把椅子,坐到他旁边。她的身体离他很近,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雨后的森林,清新而遥远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打开一个空白的Excel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钢琴家,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。
DCF是估值的基础,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宣誓,你迟早要学。我跟你讲一遍,你认真听。
她开始演示。自由现金流的计算——从EBIT出发,加上折旧摊销,减去资本支出,减去营运资本的增加,一步一步,像在搭建一座精密的积木城堡。折现率的确定——WACC的计算,债务成本、权益成本、税率、资本结构,每一个参数都有来源,每一个假设都有依据。终值的估算——永续增长模型,增长率怎么定,不能超过GDP增速,不能低于通胀率,要符合行业特点。
她讲得很慢,每一个步骤都解释清楚,还举了例子。她打开华信的财报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:你看,去年的资本支出是12.3亿,其中8.5亿是固定资产投资,3.8亿是研发投入。在我们的模型里,研发投入算不算资本支出?要看情况。如果是费用化的研发,不算;如果是资本化的研发,要算。华信的政策是——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导游,在带领他穿越一片复杂的、从未涉足的领地。林述一边听一边记笔记,钢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像一条被惊扰的蛇。他问了七八个问题——关于折现率的调整、关于终值的增长率、关于敏感性分析、关于情景假设。苏晚一一回答,语气不急不慢,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,像是一颗颗被精心挑选过的珍珠,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。
讲完已经十一点半了。办公室里的灯自动调暗了一半,像是一个被催眠的巨兽,开始进入浅睡。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璀璨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,但远处的楼宇里,许多窗户已经黑了,像是一颗颗熄灭的星。
今天就到这吧,苏晚说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,像是一串被拨动的算珠,明天你再自己做一遍,有问题继续问。
谢谢苏晚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但带着一种真诚的、近乎笨拙的感激。
不用谢,苏晚说,把椅子推回原位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带你是我接的任务,把你带出来是我的责任。
两人一起下楼。电梯里,镜面门上映出他们的倒影——苏晚的深蓝色连衣裙,林述的深灰色西装,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一幅精心构图的肖像画。林述看着那个倒影,想起一年前自己在地铁里看到的倒影——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黑色棉袄,解放鞋,蛇皮袋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现在,他有了一份工作,有了一个愿意教他DCF模型的人,有了一种被认可的、近乎虚幻的归属感。
在楼下分别时,苏晚突然停下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着林述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期待?是审视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
林述,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来盛恒吗?
林述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晚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合。他想起面试时她说深呼吸,你行时的短信,想起她说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时的眼神。他想起自己在快递站分拣包裹的情景,想起自己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。
为什么?他问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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