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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十七楼的工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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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一日的清晨,江洲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,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,干净得能看见远处楼群的轮廓。太阳刚从东边的楼群后面探出头来,把一缕金色的光斜斜地切进城市的缝隙里,给每一栋建筑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
林述站在盛恒集团大楼的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栋三十八层的摩天大厦。玻璃幕墙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像一面巨大的、被精心打磨的镜子,把天空和云朵都收纳其中,又扭曲变形,形成一种虚幻的、不真实的美丽。他眯起眼睛,那光芒刺得他眼眶发酸,但他没有移开目光。

这是他正式入职的第一天。他比规定时间早了一个半小时到达——早上七点,大楼前的广场上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。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,方远借给他的,袖口用别针别了两道,裤腿卷了两圈,用胶带粘住。皮鞋是堂哥淘汰的,擦了三遍鞋油,亮得能照见人影,但鞋头有些磨损,像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。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藏青色的,边角磨出了毛边,是大学时候买的,里面装着员工手册、笔记本、钢笔,还有母亲塞给他的一罐咸菜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朝大楼走去。一楼大厅比面试时更加宽敞明亮,大理石地面被擦得能照见人影,像一面巨大的、被精心打磨的镜子。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职业套装的女孩,笑容标准得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保安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藏青色的制服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落在他手里的帆布包和脚下的皮鞋上。

等一下,保安站起来,拦住了他,访客登记。

我不是访客,林述说,从口袋里掏出工牌,递过去,我是投资部的,今天入职。

保安接过工牌,仔细看了看。蓝色的卡片,上面印着林述的照片——表情僵硬,眼神紧张,像是一个被押上法庭的被告——和盛恒集团 投资部助理 林述的字样。保安的目光在工牌和林述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,最终点点头,把工牌还给他。

十七楼,保安说,电梯在右手边。

林述道了谢,走进电梯。电梯里已经挤满了人,大多是年轻的面孔,穿着各式各样的职业装,手里拎着电脑包或者咖啡杯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——有人用了柑橘调的,有人用了木质调的,有人用了花香调的,层层叠叠,像一场无声的、关于身份的竞赛。林述贴着轿厢壁站着,那混合的香水味熏得他太阳穴发胀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,一个一个地往上跳。

十七楼,门打开。走廊铺着灰蓝色的地毯,厚实而柔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,像走在云上。墙壁是浅灰色的,挂着几幅抽象画,画框是黑色的,简洁而冷峻。墙上还贴着盛恒的企业文化标语,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:诚信、创新、共赢。林述看着那六个字,想起老家土墙上的标语——计划生育,利国利民少生优生,幸福一生。同样是标语,同样是烫金或者红漆,但一个是关于国家的宏大叙事,一个是关于企业的商业伦理。他站在走廊里,有一种奇怪的、时空错位的感觉。

投资部是开放式办公区,格子间整齐排列,像一片被精心规划的农田,大约四十个工位,每个工位上都有一台电脑、一部电话、一摞文件。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,有人低头看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,像一层冰冷的霜;有人端着咖啡聊天,笑声被地毯吸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响动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、纸张的气息、皮革座椅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既兴奋又压抑的、属于写字楼的气息。

前台接待员小周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,圆脸,短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带着林述找到他的工位——靠窗,左边是落地窗,能看见远处的江面和城市的天际线,右边是苏晚的工位,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、一盆绿萝、一个文件夹。绿萝的叶子翠绿欲滴,像一团被精心修剪过的云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这是你的工位,小周说,声音很轻,但有一种职业性的热情,苏晚会带你熟悉工作。王总监九点找你谈话。

林述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,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员工手册、部门介绍,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,字迹工整、清秀,像是一幅被精心布局的书法作品:欢迎加入——苏晚。他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温暖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沉重的复杂。他想起她说叫苏晚就行时的声音,想起她说因为你值得时的眼神。现在,她就在隔壁,隔着一道薄薄的隔板,他能听见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天际线。高楼鳞次栉比,像一片被精心规划的森林,每一栋都直插云霄,争夺着天空的领地。远处的江面闪着银光,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,在楼群的缝隙间蜿蜒流淌。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这座城市——十七楼,比江洲大学的图书馆还高,比老家村口的老槐树高得多。他想起一年前自己扛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的情景,那时候他仰头看着这些高楼,觉得它们高得像是插进云里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现在,他站在其中一栋的十七楼,看着窗外的城市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、不真实的恍惚。

八点半,苏晚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,在肩头微微起伏。她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和一杯咖啡,纸杯上印着某连锁咖啡店的logo,是林述叫不出名字的那种。她看见林述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浅,像是一层薄冰,但比往常温暖了一些,像是被晨光融化了一角。

这么早?她把电脑包放在桌上,咖啡杯放在桌角,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。

习惯早起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在农村,天不亮就起床干活。

苏晚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很短暂,但林述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近乎理解的温和。她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,递给林述。厚厚一沓,至少有三十页,装订得整整齐齐,封面上印着《实习生入职指南》。

这是我整理的,她说,你先看看。今天上午王总监谈话,下午跟我做数据。

林述接过指南,翻开一看,条理清晰,从办公系统使用到行业术语解释,从邮件格式规范到会议记录模板,一应俱全。每一页都有标注,重点用荧光笔标出,难点用红笔注释,像是一本被精心批注的教科书。

你花了很长时间做这个吧?他问。

去年带过一个实习生,苏晚说,打开电脑,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踩了很多坑,我就整理了一份。你是第二个用的。

谢谢苏晚姐——林述脱口而出,然后意识到什么,赶紧改口,谢谢苏晚。

苏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欣慰?是调侃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在公司别叫学姐,她说,叫名字就行。投资部不兴这套,太客气了显得生分。

九点,投资部总监王建国叫林述去办公室。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比苏晚的工位大得多,有独立的会客区和一扇正对着江景的落地窗。王建国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但梳理得一丝不苟,像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。他戴着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,但目光锐利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子,随时准备出鞘。

王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头。

林述坐下,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被拉紧的弦。他看着王建国,看着他的金丝眼镜,看着他的花白头发,看着他的深灰色西装——质地明显比方远借给他的那套好得多,剪裁合体,像第二层皮肤。

苏晚推荐了你,王建国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,说你是她带过最好的苗子。我看了你的简历,专业第一,大一就拿过奖学金。不错。

谢谢王总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我会努力的。

投资部不养闲人,王建国说,目光直视林述的眼睛,像X射线一样穿透他的皮肤,前三个月试用期,做得好留下,做不好走人。有问题吗?

没有,林述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
苏晚带你,王建国说,语气缓和了一些,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,好好学。她是我们部门最优秀的分析师之一,也是我最器重的。

他顿了顿,目光在林述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。我看好你,他说,别让苏晚失望。

回到工位,苏晚已经开始工作了。她的桌上摊着三四份文件,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财务模型,各种公式和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白色的背景上爬行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钢琴家,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。

王总跟你说什么了?她问,头也不抬。

说你是最优秀的分析师之一,林述说,把《实习生入职指南》放在桌上,也是他最器重的。

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,像是一个被突然打断的音符。她转过头,看着林述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苦涩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。别听他吹,她说,我就是干活多,加班多,出错少。优秀谈不上,就是耐操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林述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走吧,她说,带你认识部门同事。

老刘坐在靠墙的工位上,四十多岁,资深分析师,头发稀疏得像一片被过度开垦的土地,只剩下几缕顽强的杂草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像是一位正在下棋的老者。他的工位上堆满了行业报告,像一座座小山,把他的电脑围在中间,只露出一个屏幕的角。

小林是吧?老刘伸出手,手掌粗糙,指节粗大,像是一双干过农活的手,欢迎。有问题随时问,我尽量答。

小陈坐在老刘对面,二十七八岁,西装笔挺,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,像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。他说话很快,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的缝纫机,针脚密集,让人跟不上节奏。他的目光在林述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林述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轻视?是调侃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

新人啊?小陈说,伸出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好好干,投资部机会多,坑也多。别踩雷。

大周坐在窗边,三十出头,胖乎乎的,像一尊被精心喂养过的弥勒佛。他喜欢开玩笑,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近乎夸张的幽默,像是一位正在表演的单口相声演员。他的桌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,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一些,搂着妻子和孩子,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。

小林!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述的肩膀,力道很重,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,欢迎欢迎!咱们部门终于来了个比我还年轻的!以后跑腿买咖啡的事归你了啊!

苏晚在旁边瞪了他一眼,大周缩了缩脖子,像是一个被抓住把柄的孩子,但笑容依然灿烂。

还有几个助理和实习生,林述记不住名字,但一一握手。每个人的手都不一样——有的干燥,有的潮湿,有的温暖,有的冰凉,像是一本本被翻开的、关于身份和经历的书。

中午,苏晚带林述去食堂。盛恒的食堂在负一层,很大,像一个大餐厅,有十几个窗口,中餐、西餐、日料、轻食,应有尽有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,像一场无声的、关于欲望的盛宴。

我请你,苏晚说,算是欢迎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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