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十七楼的工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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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用,林述说,我有餐补。
第一顿我请,苏晚说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,把他挡在外面,以后你请。
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苏晚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酸奶,绿色的生菜叶上点缀着几颗小番茄和几块鸡胸肉,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静物画。林述点了一份红烧肉盖饭,肥瘦相间的肉块躺在白米饭上,油汪汪的,散发着浓郁的酱香。
苏晚看着他的餐盘,眉毛微微挑了起来。你吃这么油腻?她问,语气里有一种惊讶,像是一位医生在查看一份不太乐观的病历。
好吃,林述说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肉质酥烂,肥而不腻,酱香浓郁,带着一丝甜味,在农村,一年吃不上几次肉。现在有条件了,就想多吃点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很短暂,但林述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怜悯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近乎理解的温和。她低下头,用叉子挑起一片生菜叶,放进嘴里,细嚼慢咽,像是一位正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鉴赏家。
你倒是好养活,她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吃饭时,苏晚给林述讲部门的情况。投资部有四个组——TMT组(科技、媒体、通信)、消费组、工业组、金融组。她是TMT组的组长助理,林述也分在TMT组。TMT组最累,项目最多,但学的东西也最多,因为科技行业变化最快,迭代最频繁,今天的热点明天就可能变成冷饭。
TMT组最累,苏晚说,喝了一口酸奶,项目最多,加班最多,但学的东西也最多。你想快速成长,就得来这儿。
我不怕累,林述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
我知道,苏晚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欣慰?是期待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
下午,苏晚教林述做数据。她打开一个Excel文件,里面有几千行数据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白色的背景上爬行。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专注,也格外锐利。
这是某互联网公司的用户数据,她说,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,像是一位正在讲解战局的将军,你需要把它整理成我们需要的格式,然后做几个透视表。今天下班前给我。
林述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两点。四个小时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一位即将上场的运动员,开始工作。
他打开Excel,按照苏晚教的步骤,一步一步操作。数据清洗、格式转换、透视表制作、图表生成…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,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。他想起苏晚说的千分位格式表头加粗居中,想起她手把手教他时的温度,想起她说下次别犯同样的错误时的认真。
五点半,苏晚过来看进度。林述已经做完了,还多做了几个图表——折线图、柱状图、饼图,把数据可视化,让趋势一目了然。苏晚一页一页地看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一位正在批改试卷的老师。林述紧张地站在旁边,手心出汗,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。
透视表做对了,苏晚说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但格式不太规范。你看,这个数字应该是千分位格式,你用的是常规格式。还有这个表头,应该加粗居中,你用的是左对齐。
林述的脸微微发热,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。我改,他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不用,苏晚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,我告诉你一次,你记住就行。下次别犯同样的错误。
她坐下来,手把手教他格式规范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钢琴家,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,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,像是一颗颗被精心挑选过的珍珠,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。
千分位格式在这里,她说,鼠标箭头在屏幕上移动,表头加粗用Ctrl+B,居中用这个按钮。记住快捷键,能省很多时间。
林述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指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想起她说我懂你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因为你值得时的声音。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瞬,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,但他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,记住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快捷键,每一个细节。
六点半,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苏晚站起来,收拾东西,把电脑装进包里。下班吧,她说,第一天别太累。
我再做一会儿,林述说,目光盯着屏幕,我把这些格式规范全部重新整理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再走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很短暂,但林述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近乎理解的温和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,拎着电脑包走了。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林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把苏晚教的格式规范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,又检查了两次,确认没有问题,才关电脑。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,像一道无形的瀑布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天已经黑了,城市的灯火亮起来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。高楼大厦像巨大的水晶盒子,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,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。远处的江面上,有船只在航行,汽笛声低沉、悠长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村口的老槐树,想起母亲在树下送他时的眼泪。他想起父亲说好,好时的颤抖,想起林苗扑进他怀里时的重量。
那些是真实的。那些是他能抓住的。但现在,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种说不清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,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越缠越紧,越理越乱。
他走出盛恒大楼,天已经黑透了。城市的灯火亮起来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。他站在楼下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,那是秋天即将到来的信号。他想起第一天实习的情景——王总监的审视,苏晚的指南,老刘的慢条斯理,小陈的精明,大周的幽默。他想起自己做的数据,想起苏晚说的格式不太规范,想起自己说时的窘迫。
第一天,结束了。但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他回到出租屋——公司在附近的一个隔断间,十平米,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,月租一千二。没有窗户,白天也要开灯,像一口被埋在地下的人防工事。他开了灯,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洒下来,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晕。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,从里面掏出母亲塞给他的咸菜罐,放在桌上。
他洗了澡,躺在床上,给母亲打电话。电话响了三声,母亲接起来,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:述儿?
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第一天上班,挺好的。
那就好,母亲说,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,同事都好吧?领导对你好吧?
都挺好,林述说,有一个学姐——同事,带我,教了我很多。
那就好,母亲又说,有人带就好。苗苗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二,她说要超过你,当全家第一。
林述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。让她超,他说,她比我聪明。
他们又说了几句,母亲叮嘱他别省着,该吃就吃,他答应着,挂了电话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隔壁隔断间传来的电视声和打鼾声,像是一种单调的、没有感情的背景音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鸟,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他想起沈芷衣,想起她说我会想你的时的温柔。他掏出手机,给她发短信:今天第一天上班,挺好的。你身体怎么样?
沈芷衣回得很快,像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:还好,在家休养。你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
你也是,林述说。
沈芷衣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,简单的、由符号组成的笑脸,像是一朵在屏幕上绽放的花。林述看着那个笑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温暖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沉重的复杂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和格式规范——千分位格式、表头加粗居中、Ctrl+B、透视表、图表生成……它们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他脑海里爬来爬去,让他无法安宁。
他想起苏晚说投资部不养闲人时的严肃,想起王总监说别让苏晚失望时的审视。他想起自己的出身,想起老家土墙上的裂缝,想起母亲纳鞋底时肿得像核桃的手指。他想起自己在快递站分拣包裹的情景,想起自己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。
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留下来。一定要证明自己。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农村来的孩子不比别人差。
窗外,江洲的夜色正在深入。远处的操场上,有人在夜跑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隔壁的电视声停了,打鼾声更响了,像一台老式的拖拉机。林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,在沉睡中等待黎明的到来。
他不知道,黎明到来的时候,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躺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,窗外没有窗户,只有一堵墙,一堵把他和这座城市隔开的墙。他的心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越缠越紧,越理越乱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在黑暗中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,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。他告诉自己:一定要留下来。一定要证明自己。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