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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三个人的晚餐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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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,沈芷衣出院了。

出院那天是个晴天,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。林述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,沈芷衣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她坐在床沿上,手里抱着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,封面上贴着一轮弯月和几颗星星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衣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,头发还没有长出来,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,绒球歪在一边。她没有发现,或者发现了也没在意。

林述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。

她在阳光里坐着,瘦得不成样子,病号服被棉衣遮住了,但手腕还是露在外面,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。她的脸很白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睛陷在眼窝里,显得比从前大了许多。但她坐得很直,两只脚并拢放在地上,像一个小学生在等放学的铃声。

那一刻林述忽然想起她第一天住院的样子。她也是这样坐着,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笔记本,也是这样把脚并拢放在地上。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,像是同一张照片,一张是彩色的,一张褪了色。他想,她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月,失去了一些东西——头发、体重、力气、颜色。也留下了一些东西——针眼的疤痕、手背上青紫色的淤青、对夜晚的恐惧。也带走了更多——刘医生那句“效果不错”被他装在心里,反复地念,像念经一样。

“走吧。”林述走过去,把她的帆布包背在自己身上。

沈芷衣站起来,回头看了看那张睡了一个多月的床。枕头上有她枕出来的凹痕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,床头柜上空了。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护士搬走了,只剩下一个圆形的、浅褐色的水渍。

“在看什么?”林述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芷衣转过身,握住了林述的手。

她的手是凉的。林述的手是热的。热度从一边流向另一边,不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传递,更像是同一个人身体里的循环。热了,凉了;凉了,热了。林述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些,她的手太细了,他不敢用力,怕握碎了。

两人穿过走廊,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沈芷衣走进去,林述跟在后面。电梯在五楼停了,在四楼停了,在三楼停了,在二楼停了。人进人出,沈芷衣被人群挤到角落。她的身体贴着电梯壁,低着头,帽檐遮住了半张脸,林述站在她前面,背对着人群,用身体挡住了她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沈芷衣跟在林述后面走出来,穿过大厅,穿过旋转门。阳光落在脸上,沈芷衣仰起头,让阳光落满整张脸。她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好久没晒太阳了。”她说。

“以后天天晒。”林述说。

出租车来了。林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扶着沈芷衣坐进后座。关上门,自己坐到副驾驶上。车开了。从车窗往外看,医院的大楼在倒退,越来越小,最后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彻底消失了。沈芷衣没有回头。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,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,树影、楼影、人影,轮番地从她脸上经过,她闭着眼睛,不知道有没有在看。

出租屋很小,十平米,没有窗户。沈芷衣住进来之前,林述收拾了一整天——拖地、擦桌子、换床单。他把自己的东西从衣柜里腾出来一半,把地面上的杂物清走,把被褥拿到楼下晒了一个下午。棉被晒过之后有一股阳光的味道,干燥的,暖的,沈芷衣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
陈鹿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束百合花和一个纸袋。纸袋里是水果,苹果、橙子、猕猴桃,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。她把百合花插进窗台上的塑料杯里,退后一步看了看,不满意,又调整了一下花枝的朝向。

“你这屋子也太小了。”陈鹿说。

“一个人住够了。”林述说。

“现在是两个人。”

林述没有接话。沈芷衣坐在床沿上,看着陈鹿把水果摆好、把花插好、把窗帘拉开又拉上。她的动作很快,像有人在催她。她们之间的对话很简单——“谢谢。”“不用。”“我来吧。”“不用。”两个人你客气我客气的,客气来客气去,把那些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都装在里面。不说出来,也知道。

“沈芷衣,我想请你吃饭。”陈鹿忽然说。

沈芷衣愣了一下。“请我吃饭?”

“嗯,谢谢你。”陈鹿看着她,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客气,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当然要谢谢你。”

沈芷衣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别说这么肉麻的话。”

陈鹿说: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三个人坐在床沿上,隔着一米的距离,阳光从门上的透气窗挤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巴掌大的光斑。

周末,三人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厅。

餐厅在医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菜做得好吃。住院期间林述经常在这里打包饭菜带回病房,老板认识他。看到他带着两个女生进来,问了一句“出院了”,林述说“嗯”,老板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把他们领到了靠窗的位置。

沈芷衣接过菜单,没有先看自己想吃什么,而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在找陈鹿喜欢吃的菜。她记得陈鹿在大学时喜欢吃糖醋排骨,每次在食堂点菜都要这个,有时候排骨卖完了她就换红烧的,但表情会不太一样。她记得陈鹿不喜欢吃香菜。她记得陈鹿喝奶茶喜欢加珍珠不要椰果,说椰果的口感像塑料。

“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……你想吃什么?”

陈鹿看着沈芷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芷衣脸上,她的脸很白,眼眶有些红,大概是走累了。她在看着自己,在等自己说想吃什么。陈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。

“你记性真好。”陈鹿说。

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当然要记住你喜欢吃什么。”

陈鹿看着沈芷衣,沈芷衣看着陈鹿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谁都没有说话。周围的声音——碗筷碰撞的叮当声、邻桌划拳的叫喊声、厨房里铁锅翻炒的滋啦声——那些声音都变小了,变得很遥远。

“别说这么肉麻的话。”陈鹿说。

沈芷衣看着她。“我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
陈鹿知道。从沈芷衣把日记本递给她让她写一句祝福语的时候就知道——沈芷衣不说假话。她只是不说很多话,把该说的话咽下去,把咽不下去的写在本子里。她说的每一句“谢谢”,分量都比这两个字重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鹿说。

菜一道道地上来了。糖醋排骨的酱汁挂得很匀,在灯光下泛着红亮的光。清炒时蔬是空心菜,蒜蓉放得很足。番茄蛋花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,沈芷衣用勺子把它们撇到自己碗里,陈鹿的碗里就剩清汤了。

林述坐在对面,吃得很快。一碗饭下去,又盛了一碗。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,看了看沈芷衣又看了看陈鹿,好像在犹豫该给谁夹。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。

陈鹿看着他啃排骨的样子,放下筷子。

“林述,你做的饭真的很难吃。”

林述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酱汁。“你又没吃过我做的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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