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各奔前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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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的江洲,夏天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像一头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,软绵绵地瘫在城市的边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桂花甜香的气息,那是秋天即将到来的信号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,边缘卷起,像一片片被岁月侵蚀的信笺,在枝头轻轻摇晃,随时准备飘落。
林述站在紫薇苑3号楼下,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,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。他的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短信:今天真的要走吗?
他打了删,删了打,最终还是没有发送。他知道答案是什么,知道追问毫无意义,知道有些事情像秋天的落叶,一旦开始坠落,就再也回不到枝头。
沈芷衣决定休学一学期,回老家休养。
这个消息是三天前方远告诉他的。那天他在盛恒集团加班,整理一份行业报告的数据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是方远发来的短信:沈芷衣要休学了,你知道吗?
他不知道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像一层冰冷的霜。他回复:为什么?
身体原因,方远说,具体不清楚,她没细说。反正手续都办好了,后天走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。数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白色的背景上爬行,密密麻麻,无穷无尽。他想起沈芷衣说时的笑容,想起她说定期复查就行时的平静,想起医生说的可能不太好和那个至今未出的骨髓穿刺结果。
他的心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,空荡荡的,只剩下回声。
第二天,他去找沈芷衣。在图书馆门口等到傍晚,她终于出现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血色,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花瓣。她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是没有看见他。
芷衣,他追上去,挡在她面前,为什么要休学?
家里方便,沈芷衣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省城太远了,复查不方便。老家有亲戚在医院工作,照顾起来容易些。
你可以留在省城治疗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我陪你。复查我陪你去,照顾我可以——
不用了,沈芷衣打断他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,把他挡在外面,你有工作,有实习,有你的未来。我不能拖累你。
你不是拖累——
林述,沈芷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清醒,让我走吧。让我回老家,让我安静地待一段时间。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,你也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。
我想清楚了,林述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,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,我喜欢你,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你。我害怕,我不敢承认,我以为我不配。但我喜欢你,我真的——
别说了,沈芷衣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,现在说这些,太晚了。
她转身走了,米白色的风衣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朵飘动的云,很快就消失在图书馆侧门的阴影里。林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心里像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越缠越紧,越理越乱。
太晚了。她说太晚了。什么意思?是时间太晚了,还是他明白得太晚了,还是一切都太晚了?
他不知道答案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在暮色中等待,等待黎明的到来,等待答案的浮现,等待某种他无法命名的、却必须面对的东西。
陈鹿也走了。不是现在,是即将。她决定出国读研,正在准备雅思。林述是在食堂遇见她的,她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红宝书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念某种神秘的咒语。她看见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像被烫了一下,继续低头背单词。
陈鹿,他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有事?她问,头也不抬,声音很冷淡,像是一杯被加了太多冰的水。
听说你要出国?
去哪?
还没定,陈鹿说,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冷漠的平静,可能英国,可能美国,可能澳洲。看哪所学校要我。
那……林述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线头。
林述,陈鹿突然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,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。我喜欢你,是我的事。你不喜欢我,是你的事。我们扯平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背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念某种神秘的咒语。林述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看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。他想说,想说对不起,想说你很好,只是我……,但所有的词汇都在喉咙里打结,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线头。
他站起来,走了。陈鹿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背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念某种神秘的咒语。但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,滴在红色的书皮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方远决定考研。这是林述没想到的。那个整天打游戏、讲段子、泡网吧的方远,突然像变了一个人,每天六点起床,背着书包去图书馆,晚上十点才回来,躺在床上还在背单词。他的桌子上堆满了考研资料,政治、英语、数学、专业课,像一座座小山,把他的床围在中间。
怎么突然想考研了?林述问。
不想这么早就工作,方远说,头也不抬,目光盯着一本《高等数学》,想再读几年,缓一缓。家里也支持。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林述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羡慕?是无奈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你呢?他问,盛恒那边定了?
定了,林述说,正式入职,投资部小职员。每周至少三天,其余时间上课。
恭喜,方远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一层薄冰,美丽但脆弱,苟富贵,勿相忘。
说什么呢,林述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
方远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林述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,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一位正在解一道复杂数学题的学生。他想起方远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时的无奈,想起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时的疲惫。
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光——在宿舍里打游戏,在食堂里抢红烧肉,在操场上挥洒汗水,在那个废弃的篮球场上,方远抽着烟,跟他说高中时候追女生的故事。他想起方远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想起方远骂他时的语气,想起方远说有出息了时的真诚。
那些时光像是一幅幅被水浸湿的画,模糊而遥远。现在,方远要考研了,陈鹿要出国了,沈芷衣要休学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,站在原地,看着大家一个个离去,像是一棵被遗弃在荒野里的树。
送沈芷衣去火车站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九月初的雨,不像夏天那样暴烈,也不像深秋那样凄凉,而是带着一种缠绵的、近乎温柔的忧郁,像是一首被拉长了调子的挽歌。雨丝很细,很密,像一层薄薄的纱,覆盖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让远处的楼宇变得模糊,让近处的街道变得潮湿,让人的心情变得沉重。
林述帮她拎行李。一个行李箱,一个背包,一个手提袋,加起来不算多,但沈芷衣的身体太虚弱了,拎不动。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,撑着一把淡蓝色的伞,伞面很小,只够遮住她一个人,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,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
他们坐地铁去火车站。地铁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,混合着汗味、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城市的气息。林述站在门边,手里拎着行李,沈芷衣站在他旁边,伞收起来了,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。
他们很少说话。偶尔林述转过头,看她一眼,她的目光落在别处,像是在研究车厢里的广告,像是在数站台上的人数,像是在避免和他的目光相遇。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血色,像是一片被霜打过的花瓣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伞柄,指节发白,像是一朵被雨水打蔫的花。
到了火车站,人流如潮。行李箱的滚轮声、广播里的通知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孩子的哭闹声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属于离别的、喧闹的嘈杂。林述拎着行李,在人群中穿行,像一条逆流的鱼。沈芷衣跟在他身后,撑着伞,脚步很慢,像是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。
到了进站口,沈芷衣停下了脚步。她转过身,看着林述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温柔?是悲伤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清醒?
就送到这吧,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到了给我打电话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。
沈芷衣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一层薄冰,美丽但脆弱。
她转身走进站,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着林述。雨水打在她脸上,顺着脸颊滑落,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她笑了笑,挥了挥手,那笑容很苦,带着一种苦涩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人群里。
林述站在进站口,雨越下越大。他没有伞,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,流进眼睛,流进嘴角,咸的,涩的,像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压在心底的情绪。他站了很久,看着进站口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那些拖着行李、行色匆匆的身影,看着那些拥抱告别、泪眼婆娑的面孔。
他想起一年前,自己第一次来江洲的情景。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他扛着蛇皮袋,穿着解放鞋,从火车站走出来,被这座城市的繁华震撼得说不出话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身力气和一颗不甘的心。现在,他有了一份工作,有了一些朋友,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,但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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