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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暑假实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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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中旬的江洲,夏天已经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。太阳像是一枚被烧得通红的铁饼,每天清晨五点就迫不及待地跃出地平线,直到晚上八点才恋恋不舍地沉入江面。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,柏油路面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,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蔫头耷脑地垂着,连蝉鸣都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,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老人,在枝头苟延残喘。

林述站在盛恒集团总部的大厅里,仰头看着那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大楼。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穿着那件借来的深灰色西装,袖口用别针别了两道,裤腿卷了两圈,用胶带粘住。皮鞋是堂哥淘汰的,擦了三遍鞋油,亮得能照见人影,但鞋头有些磨损,像是一张被岁月侵蚀的脸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电梯。电梯门是镜面的,他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了一点方远的啫喱水,硬邦邦地竖在头顶,像是一片被修剪过的草坪。

电梯在十七楼停下,门打开,走廊很安静。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,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,让人有一种走在云上的错觉。墙壁是浅灰色的,挂着几幅抽象画,画框是黑色的,简洁而冷峻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,门上都贴着磨砂玻璃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。

林述?

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林述转过头,看见苏晚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浅,像是一层薄冰,美丽但温暖。

来了?她问,声音很轻,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

林述走过去,脚步有些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
跟我来。苏晚转身走进办公室,林述跟在她身后。

投资部的办公区很大,被隔成一个个格子间,每个格子间里都有一台电脑、一部电话、一摞文件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——咖啡、纸张、皮革座椅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既兴奋又压抑的味道。林述的工位靠窗,能看见远处的江面和城市的天际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,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像是一群金色的精灵。

这是你的工位,苏晚说,电脑已经装好了,账号密码我待会儿给你。这是你的工牌,她把一张蓝色的卡片递给他,上面印着盛恒集团 投资部 实习生 林述进出大楼、打卡、吃饭都要用,别丢了。

林述接过工牌,手指触到塑料卡面的瞬间,他感到手有点抖。他看着那张卡片,看着上面的字,看着自己的照片——那是面试时拍的,表情僵硬,眼神紧张,像是一个被押上法庭的被告。但此刻,这张卡片代表着某种东西——一种身份,一种认可,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、属于这个城市的归属感。

谢谢,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不用谢,苏晚说,今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。Excel会用吗?

会一点,林述说,学校学过基础。

那不够,苏晚说,投资部的工作,Excel是基本功。数据透视表、VLOOKUP、条件格式、宏……这些你都要会。我教你。

她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林述旁边,打开电脑。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专注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钢琴家,在演奏一首复杂的乐曲。

先看数据透视表,她说,这是整理数据最常用的工具。假设你有一万份销售数据,要按区域、按产品、按时间汇总,手动算要算到什么时候?用数据透视表,三分钟搞定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,鼠标箭头在表格间穿梭,像是一只敏捷的燕子。林述凑过去看,眼睛盯着屏幕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步骤。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晚的肩膀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雨后的森林,清新而遥远。

看懂了吗?苏晚问。

林述点点头,我试试。

他接过鼠标,按照苏晚教的步骤,一步一步操作。数据透视表的界面很复杂,字段、区域、筛选器、值,各种选项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但他的手指很稳,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。他选了区域字段,拖到行标签;选了销售额,拖到值区域;点了求和,数据瞬间汇总,像变魔术一样。

你挺有天赋的,苏晚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。

是你教得好,林述说,目光依然盯着屏幕。

苏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,像是一层薄冰被阳光融化了一角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:继续练,下午我检查。
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。林述坐在工位上,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数据透视表、VLOOKUP、条件格式、宏……他一个一个地学,一个一个地练,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。

实习的工作很枯燥。整理数据、做PPT、复印文件、跑腿送材料——这些是他每天的主要内容。投资部的正式员工们都很忙,没人有时间教一个实习生。他们把他当成一个便利的工具,需要数据了喊一声小林,把这个整理一下,需要PPT了喊一声小林,把这个改一下,需要咖啡了喊一声小林,去楼下买三杯拿铁。

林述做得很认真。每一份数据,他都核对三遍,确保没有错误;每一个PPT,他都改了又改,确保排版精美、逻辑清晰;每一次跑腿,他都跑得飞快,确保不耽误时间。他知道,这些小事是他唯一的机会,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。

有一次,他做了一份行业分析的PPT,是关于新能源汽车的。他花了整整三天,查阅了大量的资料,整理了上百个数据,做了十几张图表。他把PPT发给苏晚,苏晚看了,说可以了。

但林述觉得不够。他发现有一个数据引用错了,一个图表的坐标轴标签不对,还有一页的配色和整体风格不统一。他又改了一版,发给苏晚。苏晚说可以了。

他又改了一版。再一版。再一版。

第七版的时候,苏晚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,看着屏幕。可以了,她说,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、近乎心疼的温和,林述,真的够了。这份PPT已经比很多正式员工做得好了。

我再改改,林述说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,这个动画效果还可以再流畅一点……

林述,苏晚按住他的手,那手掌温热、柔软,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,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。

林述停下手指,转过头看着她。苏晚的眼睛在屏幕的蓝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,里面有光在流动,像秋天的湖水。她的眉毛微微皱着,嘴角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——是心疼?是无奈?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复杂?

我不想让人看不起,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

苏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X光一样,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一遍。她想起自己刚实习时的情景——也是这样的小心翼翼,也是这样的拼命,也是这样害怕被人看不起。她想起自己在洗手间里偷偷哭过多少次,想起自己因为一个小错误被ntor骂得狗血淋头时的委屈,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、趴在桌子上睡着时的疲惫。

我知道,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,我知道你的感受。

她松开手,拉过一把椅子,在他旁边坐下。我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,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石头,小县城,普通工人家庭,父母都是厂里的,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。我考上大学的时候,全村人都来我家吃饭,我爸喝了半斤白酒,然后哭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。

林述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晚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里的那种回忆的光。他想起她在讲座上说我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,想起她说我比谁都懂你的问题。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她安慰他的话,是她作为学姐的、程式化的鼓励。他没想到,她的经历和他如此相似,她的心路历程和他如此相同。

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,他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像不像不重要,苏晚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苦涩的、近乎自嘲的意味,重要的是你是谁。我花了三年时间,才让自己看起来。穿职业套装,说标准普通话,用名牌化妆品,去高档餐厅吃饭。但这些都不是我,至少不是真正的我。真正的我,是那个在县城图书馆里借书看的女孩,是那个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费走路回家的女孩,是那个第一次来江洲、在地铁站里迷路四十分钟的女孩。

她看着林述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静,不是理性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脆弱的真诚。我懂你,她说,我比谁都懂你。因为我也这样走过来的。

林述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合。他的心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,又酸又疼。他想起母亲说述啊,你要争气时的眼神,想起父亲说好,好时的颤抖。他想起自己在快递站分拣包裹的情景,想起自己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。他想起沈芷衣的眼泪,陈鹿的勇敢,苏晚的冷静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,苏晚会懂他。他以为她是高高在上的,是光芒万丈的,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。但现在,她坐在他旁边,告诉他她也曾迷路,也曾委屈,也曾为了两块钱走路回家。她告诉他,她懂他。

苏晚,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,谢谢你。

不用谢,苏晚说,站起身,继续工作吧。晚上我请你吃饭,庆祝你实习第一周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加班到十点。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,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空调的嗡嗡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,像是一种单调的催眠曲。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像一片流动的星海,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只在航行,汽笛声低沉、悠长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

苏晚点了两份外卖,是附近一家小餐馆的盖浇饭,便宜但味道不错。他们坐在工位上,面对着电脑屏幕,一边吃一边聊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的脸上,让他们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亲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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