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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裂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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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初的江洲,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。清晨五点,天光已经大亮,太阳悬在东边的楼群之上,把整座城市烤成一只闷热的陶罐。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,柏油路面泛着油光,踩上去微微发软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边缘焦黄,像一片片被火燎过的纸片,在枝头无精打采地晃荡。

林述站在302宿舍的窗前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是沈芷衣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:最近别找我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,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,映出他浮肿的脸——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像一株被旱死的植物。他想起三天前在校门口遇见沈芷衣的情景。她穿着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,从公交站台的方向走来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他喊她的名字,她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迅速移开,像被烫了一下。

芷衣——

我还有事。她打断他,脚步加快,几乎是逃也似的拐进了图书馆侧门。那袋水果里露出几根香蕉的顶端,黄澄澄的,像她曾经笑起来时弯成弧度的眼角。

从那天起,她不再回他的短信。电话拨过去,响三声就进语音信箱。他去紫薇苑3号楼底下等过两次,等到宿舍锁门,三楼的灯始终黑着。第三次他问了宿管阿姨,阿姨翻着登记本说:沈芷衣?她申请暑期留校了,但最近常去校外,具体去哪不知道。

陈鹿那边更干脆。学习小组的微信群还在,但她从不发言。方远私聊她问聚会的事,她回:忙,不来。两个字,标点都没有。林述给她发过一条消息:那天的事,对不起。显示已读,但没有回复。已读不回,比拉黑更残忍,像一扇虚掩的门,你推不开,也关不上。

林述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走出宿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墙面上投下他摇晃的影子,像一个被抽去了骨架的皮影。他推开宿舍楼的大门,热浪扑面而来,像一头潜伏已久的兽,猛地扑进他的怀里。

他去图书馆还勤工俭学的工牌。管理员是个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叔。刘叔接过工牌,在登记本上划了一道,抬头看了他一眼:不干了?

暑假实习,林述说,盛恒集团。

刘叔的眉毛挑了起来,有出息。好好干,别给咱们学校丢人。

林述点点头,转身走出图书馆。阳光从台阶上方倾泻下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:林述!

是方远。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从林荫道的方向冲过来,刹车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。我找了你一上午,他跳下车,把车支在路边,沈芷衣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

什么怎么办?

别装傻,方远盯着他的眼睛,她躲着你,陈鹿也躲着你,你夹在中间当夹心饼干,很舒服?

林述没说话。他看着方远,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脸,看着他T恤上沾着的草屑——方远刚从操场打完球过来,身上还带着汗味和塑胶跑道被晒化后的焦糊味。

我找她谈过了,林述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,前天,在小花园。她说……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她说让我好好实习,以后再说。

以后再说?方远嗤笑一声,这话我听过,高中时候我追隔壁班女生,她也说以后再说。后来呢?后来她跟体育委员好了,毕业就分了。以后再说别想了,懂吗?

林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那双鞋是去年买的,帆布鞋,白色已经泛黄,鞋帮处磨出了毛边。他想起沈芷衣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情景——在图书馆,她弯腰捡他掉在地上的笔记本,看见他鞋帮处的补丁,笑着说:你这双鞋,很有故事。

现在,故事要结束了。

陈鹿呢?方远又问,以后再说

以后再说都没说,林述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,展开后满是折痕,她直接消失了。

方远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很重,像一口被堵住的井突然冒出了浑浊的水。他拍了拍自行车座,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飞舞,像一群金色的虫子。上车,他说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
去哪?

去了就知道。

方远骑车载着他,穿过校园的主干道,拐进一条林述从未走过的小路。路两边是茂密的香樟树,枝叶交错,在头顶织成一张绿色的网,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,像是一条通往某个秘密世界的隧道。

小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篮球场,水泥地面裂开了缝,缝里长出了杂草,篮筐锈迹斑斑,篮网早已烂掉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圆框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,望着天空。方远把车停在场边,走到水泥台阶上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燃。

我不抽烟,林述说。

我知道,方远吐出一口烟,白色的烟雾在热浪中迅速消散,像是从未存在过,我抽,你听着。

他深吸一口,烟头亮起一簇暗红的光,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。林述,他说,语气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平时的方远,我跟你说件事。我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,追了两年,没追到。后来她跟我最好的兄弟好了。你知道我什么感觉?

林述摇摇头。

像被人用刀子捅了,方远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,但不是一刀捅死,是每天捅一小刀,捅了整整一年。我看着他们牵手、吃饭、上自习,看着他们在操场角落里接吻,看着他们在毕业纪念册上写永远在一起。我每天都在笑,跟所有人说我没事,但晚上回到宿舍,枕头是湿的。

他掐灭烟头,把烟蒂弹进草丛里,动作很粗暴,像是要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一起扔掉。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?他问。

为什么?

因为我看出来,你在走我的老路,方远转过头,盯着林述的眼睛,你对沈芷衣好,对陈鹿也好,对苏晚也好。你以为这是善良?这是滥情。你以为你不选,就不会伤害任何人?错了,你不选,就是伤害所有人。沈芷衣觉得你把她当备胎,陈鹿觉得你在玩弄她,苏晚……苏晚可能无所谓,但你也别指望她永远等你。

林述沉默了。他看着方远,看着他的眼睛里的那种回忆的光,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、带着疤痕的疼痛。他想起方远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,想起他讲段子时夸张的表情,想起他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身影。他从未想过,方远的心里也藏着这样一片废墟。

我该怎么办?他问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。

想清楚,方远说,喜欢谁,就去追。不喜欢谁,就说清楚。别拖着,别暧昧,别让三个人都悬在半空。你以为你是善良?你是自私。你害怕选择,害怕承担,害怕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。所以你用不知道当挡箭牌,用当护身符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,以为这样就安全了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自行车走去。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他说,我去打球了。晚上聚餐,来不来随你。

他骑上车,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。林述坐在水泥台阶上,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筐,看着裂缝里长出的杂草,看着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,直到蝉鸣从有气无力变成声嘶力竭,直到暮色从香樟树的根部慢慢爬上来,像一层灰色的潮水。

他没有去聚餐。

第二天,他去了盛恒集团报到。地铁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,混合着汗味、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城市的气息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,那些画面像是一部快速播放的电影,让他头晕目眩。但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方远的话——你是自私你害怕选择你用不知道当挡箭牌。

他想反驳,想告诉方远不是这样的,想告诉他我真的不知道。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片空白。因为方远说得对,他确实害怕。害怕一旦选择沈芷衣,就会伤害陈鹿和苏晚;害怕一旦选择陈鹿,就会辜负沈芷衣的温柔和苏晚的期待;害怕一旦选择苏晚,就会发现自己根本配不上她的光芒。

所以他选择不选。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茧,用不知道当丝线,一圈一圈地缠绕,直到透不过气来。

盛恒集团的十七楼,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倾泻下来,像一道无形的瀑布。林述坐在工位上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整理着一份行业报告的数据。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,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冷漠。

林述。

他抬起头,看见苏晚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,杯身上印着盛恒集团的logo,是楼下咖啡机的那种,廉价的、速溶的、带着一股焦糊味的咖啡。

谢谢,他说。

晚上加班?苏晚问。

他说,这份报告明天要交,数据还没核对完。

别太晚,苏晚说,身体要紧。

她转身走了,藏青色的套装在冷气的吹拂下轻轻摆动,像一朵飘动的云。林述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方远说的苏晚可能无所谓,但你也别指望她永远等你。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不疼,但有一种奇异的、陌生的酸涩。

他低下头,继续核对数据。Excel表格里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白色的背景上爬行。他一个一个地核对,一个一个地验算,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,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。因为一旦停下来,他就会想起那些他无法面对的事——沈芷衣的冷淡,陈鹿的消失,苏晚的等待,还有他自己那团理不清的、越缠越紧的心。

周末的时候,他终于抽出时间,去找沈芷衣。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,从下午等到傍晚。夕阳从西边的楼群之间斜射过来,把地面染成一片橙红色,像是一层薄薄的血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图书馆的台阶上,像是一只伸过来的手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
她终于出现了。从侧门的方向走来,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,垂在耳际。她的脸色很苍白,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多次的白纸,嘴唇没有血色,像是一片枯萎的花瓣。她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是没有看见他。

芷衣,他追上去,挡在她面前,我们能谈谈吗?

沈芷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清醒。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把他从里到外剖开,让他无处躲藏。

谈什么?她问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谈谈我们,林述说,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,你最近怎么了?为什么躲着我?

我没有躲着你,沈芷衣说,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容很浅,像是一层薄冰,美丽但脆弱,我只是忙。

你骗人,林述说,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,像是一个被激怒的孩子,你以前再忙也会回我短信。现在呢?隔一天才回,有时候根本不回。我去宿舍找你,宿管阿姨说你常去校外。芷衣,你到底去哪了?你到底怎么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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