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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陈鹿的发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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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务室的窗户朝南,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条纹,像是一把把细长的尺子,丈量着时间的流逝。林述躺在病床上,葡萄糖液已经输了大半,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流进血管,带来一种温暖的、近乎慵懒的感觉。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不再像一张纸那样惨白,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,但眼窝依然深陷,像是两个被挖空的坑,盛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执拗。

陈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身体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林述脸上。她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了,从方远和赵磊出去买饭之后,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,证明她是一个活人。

林述。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压抑的紧绷,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。

林述睁开眼睛,转过头看她。阳光照在陈鹿的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锐利。她的眉毛微微皱着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疼痛的执着。

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打工?她问,一字一顿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林述移开目光,看向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浅褐色,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,又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。他想起快递站的传送带,想起那些永远分拣不完的包裹,想起马哥在对讲机里的大嗓门。他想起沈芷衣的眼泪,她说我不想走时的绝望。他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个决定——一定要帮她留下来。

没什么,他说,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就是想多赚点钱。

多赚点钱?陈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你白天上课,晚上图书馆值班,半夜去快递站分拣包裹,每天睡三四个小时,把自己累到晕倒——就为了多赚点钱

林述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只。

你不说是吧?陈鹿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你不说我去问方远。他肯定知道,你们是好兄弟,你不会瞒着他。

她转身就往门口走,脚步很重,像是要把地砖踩碎。林述的心猛地一紧,像是有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。方远知道,方远知道他在快递站打工,但方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如果陈鹿去问,方远会说的,然后陈鹿就会知道沈芷衣的事。他不想让陈鹿知道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这是他自己的事,是他和沈芷衣之间的事,他不想把别人卷进来。

陈鹿!他喊了一声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,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促。

陈鹿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他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的轮廓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让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林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像两把刀子,直直地刺过来。

你说,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

林述沉默了。他看着陈鹿,看着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被阳光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,像是一只伸过来的手。他想起陈鹿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想起她塞给他牛肉干时的理所当然,想起她在医务室里哭着骂他的样子。他想起她说你每次都,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时的眼泪。

他不能再瞒她了。或者说,他瞒不住她了。

沈芷衣,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,她家里出事了。

陈鹿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。她走回来,重新在椅子上坐下,双手抱在胸前,目光依然钉在林述脸上。什么事?她她问。

林述把沈芷衣父亲破产、欠下巨债、家里要她转学回老家的事说了一遍。他说得很慢,很艰难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。他说到沈芷衣的眼泪,说到她说我不想回那个小县城时的绝望,说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决定——一定要帮她留下来。他说到自己去找兼职,白天上课晚上值班半夜分拣快递,说到自己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说到晕倒的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。

陈鹿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沉默,从沉默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林述读不懂的东西。她坐在那里,双手依然抱在胸前,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
你就为了这个,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把自己累成这样?

林述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
陈鹿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医务室里很安静,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,滴答,滴答,像是一种单调的节拍器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,金色的条纹从床单上滑到了地板上,又滑到了墙上。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朝里面看了看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她是你什么人?陈鹿终于又问,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沙哑。

朋友,林述说,老乡,也是朋友。

朋友?陈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,你为她连命都不要了?你把自己累到晕倒,就为了帮一个凑学费?

林述没说话。他看着陈鹿,看着她的眼眶慢慢变红,看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,看着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拧断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,当沈芷衣在他面前哭的时候,他的心很疼,比他自己受委屈时还要疼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看着她回去,不能看着她放弃。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?他不确定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做点什么,即使把自己累垮。

陈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决绝的、近乎粗暴的力量。她走到床边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塞到林述手里。

那是一个信封。米白色的,厚厚的,上面没有任何字迹。林述低头看着它,手指触到纸面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、沉甸甸的质感。他打开信封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愣住了。

是一沓钱。红色的,崭新的,像一叠整齐的砖块。他数了数,一沓十张,十沓一百张。一万块钱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。他想起母亲给他学费时的情景——一叠皱巴巴的零钱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有一块的,用橡皮筋捆着,数了十几遍才数清楚。他想起父亲卖猪时数钱的样子,手指粗糙,动作缓慢,一张一张地捻过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一万块钱,那是他父亲种两年地、养三年猪才能攒下的数目。

这不行,他说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,我不能要你的钱。

这不是给你的,陈鹿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这么简单。

我不能要,林述把信封推回去,手指还在抖,陈鹿,这太多了,我……

你把我当外人?陈鹿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空气。她把信封摔在他的床上,红色的钞票从开口处散出来,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,林述,我是什么人?是你同学?是你朋友?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?

林述愣住了。他看着陈鹿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眶通红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下巴微微抬起,带着一种倔强的、近乎傲慢的姿态。但她的手指在抖,她的肩膀在抖,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,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
陈鹿,我……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我喜欢你,陈鹿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石头,你看不出来吗?

林述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看着陈鹿,看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在下巴处悬停了一瞬,然后滴落在床单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我喜欢你,陈鹿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,从上学期就开始了。你第一次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时候,我就想,这个人好厉害。你在食堂里只点一份素菜的时候,我就想,这个人好倔。你在图书馆里看书看到闭馆的时候,我就想,这个人好认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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