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借钱风波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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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的江洲,春天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跌跌撞撞地往前赶。白天的时候,阳光已经带着几分暖意,梧桐树的芽苞鼓胀得厉害,仿佛随时都会绽开。但一到夜里,寒意又卷土重来,像一头潜伏的野兽,从长江面上爬过来,钻进每一个缝隙里。
林述在快递分拣点干活。这是他在学校附近找到的一份夜班兼职,每天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,分拣从全国各地运来的包裹。地点在学校后门出去两公里的一个物流仓库,铁皮搭的铁皮搭的棚子,四面漏风,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泡,像几只疲惫的眼睛。
新来的,这批是江浙沪的,按区域码放!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马,大家都叫他马哥。他穿着件沾满灰的军大衣,手里捏着个对讲机,嗓门大得像喇叭。
林述点点头,把棉袄的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。他走到传送带旁边,传送带正嗡嗡地运转着,一个个包裹像流水一样涌过来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,有的贴着易碎标签,有的缠着厚厚的胶带。他得在包裹经过的瞬间看清上面的地址,然后把它扔到对应的区域——江洲市区、江洲郊区、皖南、苏北、浙北——每一个区域对应一个巨大的塑料筐,筐子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一小时十五块钱,干五个小时,一晚上七十五。林述在心里算着这笔账。一个月如果干满,就是两千多,加上图书馆的三百,就是两千五。沈芷衣的学费一年六千多,住宿费八百,如果他能干到暑假,就能凑出四千多。剩下的,他可以再想办法——申请助学金、找更多的兼职、甚至向苏晚打听盛恒的实习机会。
他弯腰捡起一个包裹,地址是江洲市鼓楼区中山路,他顺手扔进江洲市区的筐子里。又过来一个,皖南市青阳县,他扔进的筐子。传送带的速度很快,他得全神贯注,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包裹,手不停地抓、扔、抓、扔。重复的动作像一台机器,但他的脑子没有停——他在想明天的课程表,上午有微观经济学,下午有体育课,晚上还得去图书馆值班。他在想沈芷衣,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去找辅导员问助学金的事。他在想自己的睡眠,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,前天也是,大前天……他记不清了。
新来的,快点!别磨蹭!马哥在对讲机里喊。
林述加快了速度,手像上了发条一样,在传送带和筐子之间来回穿梭。他的手指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口子,渗出血丝,他舔了舔,咸的,然后继续干活。
凌晨一点,分拣结束。林述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,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脸。他裹紧棉袄,沿着黑漆漆的小路往学校走。路上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,像一片遥远的海市蜃楼。他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泥地里跋涉。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,像是有沙子在里面磨。但他不能停,他得赶在宿舍锁门前回去,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。
宿舍楼的铁门十一点就锁了,但林述和马哥说好了,干完活从后墙翻进来。后墙不高,一米八左右,墙根下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,踩着就能翻过去。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墙头,跳下来,落地时膝盖一阵酸痛,他咬咬牙,一瘸一拐地走向宿舍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他蹑手蹑脚地推开302宿舍的门,方远的呼噜声像一台老式拖拉机,赵磊在说梦话,周明的床帘拉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爬到上铺,把被子拉上来,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。
但他睡不踏实。梦里全是传送带、包裹、地址、筐子,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分拣机器,手臂机械地摆动,眼睛麻木地盯着,直到某个包裹上写着沈芷衣三个字,他才猛地惊醒。
天已经亮了,方远正在穿衣服,看见他睁开眼,凑过来:你昨晚几点回来的?
十二点多。林述含糊地说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放屁,方远盯着他的脸,我昨晚一点起来上厕所,你还没回来。你到底去哪了?
去……去图书馆了,赶论文。
图书馆十二点关门。
我在自习室。
方远眯起眼睛,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。林述把脸埋进被子里,声音闷闷的:我困了,再睡会儿。
方远没再追问,但林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,像一盏探照灯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。白天上课,晚上图书馆值班到十点半,然后骑车去快递站干到凌晨一点,再翻墙回宿舍,睡三四个小时,爬起来上课。林述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。
他的眼里全是血丝,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更加突出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上课的时候,他坐在最后一排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麦穗。郑教授的微观经济学课,他以前总是坐在第一排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。现在,他坐在角落里,笔记本摊在桌上,但上面一个字也没有,只有几道无意识的涂鸦,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。
林述。
他猛地抬起头,发现全班都在看着他。郑教授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一支粉笔,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。
你来回答一下,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在实际消费行为中的体现。
林述站起来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那些词汇像是一群受惊的鸟,在他脑海里乱飞,却抓不住一个。边际效用……递减……消费行为……这些词他明明学过,明明记得,但此刻它们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,看不清楚,够不着。
我……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我……
林述,郑教授放下粉笔,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严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切,你最近怎么了?状态不对。上学期你还拿专业第一,这学期怎么连最基本的概念都答不上来?
没事,林述说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我……我昨晚没睡好。
郑教授看了他几秒,那目光像X光一样,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扫描一遍。最后,他挥了挥手:坐下吧,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。
林述坐下来,感到全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笔记本,那上面的涂鸦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。他的心跳很快,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,但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,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超负荷的运转,对任何刺激都反应迟钝了。
下课铃响了,林述没有去找郑教授。他逃也似的冲出教室,在走廊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。镜子里的自己让他吓了一跳——眼窝深陷,眼袋浮肿,嘴唇干裂,像是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。他用手指撑了撑眼皮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,但无济于事。
下午是体育课,八百米测试。林述站在起跑线上,双腿发软,像踩在棉花上。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,他跟着人群冲了出去,但只跑了两百米,他就感到一阵眩晕。眼前的跑道开始扭曲,像是一条被高温炙烤的柏油路,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,把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。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。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林述!你怎么了?
他听见方远在喊,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他想回答,但张了张嘴,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。然后,眼前的世界突然倾斜了,像是一幅被掀翻的画,天空、跑道、人群,全都颠倒过来,最后变成一片漆黑。
他晕倒在操场上。
方远是第一个冲过来的。他本来跑在林述前面,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,回头一看,林述已经脸朝下栽倒在跑道上,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树。他跑过去,把林述翻过来,林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发紫,眼睛紧闭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林述!林述!方远拍他的脸,没有反应。他抬头喊:赵磊!快来帮忙!
赵磊和周明也跑了过来,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述抬起来,往医务室跑。林述的身体软绵绵的,像一滩泥,头歪在方远的肩膀上,随着脚步一晃一晃。方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微弱、急促,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医务室在校医院一楼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校医正在整理药柜,看见他们抬着人进来,赶紧迎上来:怎么了?
晕倒了!跑八百米的时候!
校医让方远他们把林述放在检查床上,开始检查。她翻开林述的眼皮,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,又听了听心跳,量了血压,最后皱起眉头:严重睡眠不足,低血糖,血压偏低。你们是他同学?
是,室友。方远说,声音里带着焦急,他……他没事吧?
暂时没事,但需要休息,校医说,我给他输点葡萄糖,你们去办手续。还有,让他最近别熬夜了,再这样下去,身体就垮了。
她转身去拿输液瓶,方远站在床边,看着林述的脸。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干裂,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。方远想起一周前,林述还是好好的,虽然瘦了些,但精神还不错。现在,他像是变了一个人,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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