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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沈芷衣的秘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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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底的江洲,春天终于不再羞怯,开始大大方方地登门了。校园里的梧桐树梢头鼓起了一个个饱满的芽苞,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,随时准备舒展开来。空气里的寒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暖意,从长江面上吹过来,拂过脸颊时,让人想起老家田野里解冻的春水。

林述在图书馆值晚班。这是他上学期申请的勤工俭学岗位,每周三个晚上,从六点到十点半闭馆,负责整理归还的图书、维持阅览秩序、闭馆后关灯锁门。报酬不高,一个月三百块钱,但对他来说,这笔钱意味着半个月的伙食费,也意味着他可以少向家里伸手。

今晚的图书馆比往常安静。也许是天气变暖了,学生们更愿意去操场上散步,或者去校门口的夜市吃烧烤。阅览室里只坐了十几个人,稀稀拉拉地分散在长桌两侧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林述推着书车,在书架间穿行,把归还的图书一一归位。书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走到靠窗的角落,那里有一张单独的阅览桌,平时很少有人坐,因为光线不太好,离暖气出风口又远。但此刻,沈芷衣坐在那里。
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,头发散着,垂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曲。她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林述注意到,那本书已经很久没翻页了。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但眼神是空的,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。

林述推着书车从她身边经过,放慢了脚步。他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眼睑摩挲着书页的边缘,把一页纸揉出了褶皱,但她似乎浑然不觉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,这是规矩。他推着书车继续往前走,把剩下的书归位,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。

十点半,闭馆的铃声响了。阅览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,脚步声、椅子挪动的声音、书本合上的声音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林述站在服务台后面,看着人们一个个走出大门,最后只剩下沈芷衣。

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,面前的书依然摊着,依然停留在那一页。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,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林述锁好服务台的抽屉,朝她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响,一步,两步,三步。沈芷衣没有抬头,直到他走到桌边,影子落在她的书页上,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,猛地抬起头。

你怎么了?林述问。

沈芷衣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她低下头,用手指抹了抹眼角,但眼泪已经溢出来了,落在书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林述,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,我跟你说件事,你别告诉别人。

林述在她对面坐下,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:你说。

沈芷衣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积蓄勇气。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,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。我爸,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破产了。

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林述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等着她继续说。

他做生意,沈芷衣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一条被石头阻断的溪流,开了一间小工厂,做服装加工的。去年还好好的,今年……今年有个大客户跑了,欠了一大笔钱没给。银行催债,供应商催债,工人要工资…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,房子抵押了,车卖了,还是不够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林述,眼睛里有一种林述从未见过的绝望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看着最后一根稻草从眼前漂走。家里欠了很多债,她说,我妈说,省城的学费太贵了,一年六千多,加上住宿费、生活费,一年要一万多。他们……他们供不起了。

林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他想起自己的学费,一年四千八,加上住宿费八百,是他父亲卖了两头猪、母亲攒了一年的鸡蛋钱才凑齐的。他想起每次交学费前,母亲都要去隔壁王婶家借电话,打给在县城打工的表哥,低声下气地借钱。他太懂那种滋味了,那种因为钱而低头的滋味,那种因为穷而不得不放弃的滋味。

他们想让我转学,沈芷衣继续说,眼泪又流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毛衣的领口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回老家的县城,那里有所师范,学费便宜,还能住家里。他们说……他们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,早点毕业早点工作,还能帮家里还债。

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:我不想走!我不想回那个小县城!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,把那页纸揉成了一团,我在这里读了两年,我认识了你,认识了陈鹿,认识了方远……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,我不想回去!

她的肩膀颤抖着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林述看着她,心里很难受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他想伸出手,拍拍她的肩膀,或者握住她的手,但他不敢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,感受着那种粗糙的、真实的触感。

你别走,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会有办法的。

能有什么办法?沈芷衣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学费一年六千多,我家里拿不出来了。贷款也要还,我爸妈不想背债。他们……他们已经决定了,让我这学期结束就办手续。

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,林述说,像我一样。

贷款也要还的,沈芷衣摇头,我爸妈不想背债。他们说,欠银行的钱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

林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申请助学贷款时的情景——填了无数张表格,盖了无数个章,在学院办公室和银行之间跑了十几趟。他想起贷款合同上那一串数字,像是一座山,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。但他不后悔,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走的路。

我来想办法,他说。

沈芷衣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珍珠。她看着林述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感激、还有一丝不敢置信。她问,你能有什么办法?

我来想办法,林述重复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,你先别答应他们,拖一拖。我去打听打听,看有没有什么助学金、奖学金,或者别的什么途径。总会有办法的。

沈芷衣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,而是因为某种更柔软的东西。她的嘴唇颤抖着,想说点什么,但只发出了一声哽咽。

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
林述愣住了。他看着沈芷衣的脸,那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——温柔的眉眼,挺直的鼻梁,微微上翘的嘴角。他想起第一次在报到处见到她,她帮他提行李,笑靥如花。他想起在图书馆闭馆后,她念聂鲁达的诗,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。他想起在江边看灯火时,她说你以后会属于这里,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心动的光。

因为你是我的朋友,他说。

沈芷衣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期待的光在闪烁,像风中的烛火。只是朋友吗?她问。

林述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的心跳突然加速,像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。他想起陈鹿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想起苏晚说你可以时的眼神,想起母亲说的找对象要找个能过日子的。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,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找不到线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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