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沈芷衣的秘密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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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芷衣看着他的表情,眼神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。她低下头,用手指擦了擦眼泪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歉意:对不起,我不该问。
两人沉默了。图书馆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,只剩下他们头顶这一盏还亮着,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晕。光晕外面是黑暗,像是一口深井,把他们包裹在里面。林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也能听见沈芷衣的呼吸声,轻微、急促,带着哭过后的颤抖。
走吧,林述站起来,我送你回宿舍。
沈芷衣没有动。她低头看着那本被眼泪洇湿的书,手指轻轻抚过皱起的纸页。这是聂鲁达的诗集,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你送我的那本,在老家。这是我从图书馆借的,一样的版本。
林述看着那本书,深蓝色的封面,烫金的标题,和他那本一模一样。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聊天,她念的那首诗——我喜欢你是寂静的,仿佛你消失了一样。那时候他觉得那首诗很美,但现在他觉得那首诗很残忍。
走吧,他又说了一遍,外面冷。
沈芷衣终于站了起来,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她跟在林述身后,走出阅览室,穿过空荡荡的大厅,来到图书馆门口。林述掏出钥匙,打开大门,一阵冷风灌进来,带着春天的潮湿和寒意。沈芷衣缩了缩肩膀,林述脱下自己的外套,递给她。
不用——
穿上,林述说,你哭过了,容易着凉。
沈芷衣接过外套,披在肩上。外套很大,带着林述的体温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气味——肥皂、墨水、阳光晒过的棉织物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她心安的味道。她把领口拢紧,跟着林述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洒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校园里的路灯昏黄,在地面投下一圈圈光晕,光晕之间有长长的阴影。梧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像一幅幅水墨画,简洁、苍劲,带着一种孤寂的美。他们并肩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小路上回响,一步,两步,一步,两步,像是某种默契的节奏。
林述,沈芷衣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如果我走了,你会想我吗?
林述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脆弱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眼泪已经干了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,又像是害怕听到那个答案。
你不会走的,他说。
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,沈芷衣说,声音里有一种执拗,如果我走了,你会想我吗?
林述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,里面有光在流动,像秋天的湖水。他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——在图书馆里聊天,在江边看灯火,在食堂里分享一碗热汤面。他想起她念诗时的声音,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,想起她在他最窘迫的时候递过来的那支钢笔。
他说。
沈芷衣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一样稀薄,但真实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,眼泪却又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在月光下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。
谢谢你,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,米白色的开衫在月光下像一朵飘动的云。林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远去,最后归于寂静。
他站在紫薇苑3号楼下,抬头看着那栋楼。三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,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房间。他站在那里,直到那盏灯灭了,才转身离开。
夜风更冷了,他裹紧单薄的毛衣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,像是一个不断变形的人形。他的脑海里回响着沈芷衣的话——我爸破产了我不想走你会想我吗只是朋友吗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。他不知道自己对沈芷衣是什么感情,是喜欢,是同情,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。他只知道,当他看着她哭的时候,他的心很疼,比他自己受委屈时还要疼。当他听到她要离开时,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办法,而不是祝她好运。当他看着她跑进宿舍楼时,他有一种冲动,想追上去,告诉她别走,我养你——但他知道这不可能,他连自己都养不起。
他回到宿舍,方远已经睡了,呼噜声像一台老式拖拉机。赵磊和周明的床帘拉着,里面黑漆漆的,不知道睡没睡。林述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闭上眼睛,把今晚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沈芷衣的眼泪,她的绝望,她的问题,她的笑容。他想起她说只是朋友吗时的眼神,那种期待又害怕的光。他想起自己的沉默,那种懦弱和犹豫。
他心里做了一个决定:一定要帮沈芷衣留下来。
怎么帮?他不知道。他想起自己申请助学贷款时的艰难,想起那些表格、那些章、那些低声下气的恳求。他想起苏晚说的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,想起她给他的那张名片,想起盛恒集团的实习机会。他想起寒假里劈柴时磨出的茧子,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肿得像核桃的手指。
他有的不多,但他有时间和精力。他可以去做更多的兼职,可以省下每一分钱,可以去找每一个可能的机会。他可以去找辅导员,去问助学金的申请条件,去打听有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可以推荐给沈芷衣。他可以去找苏晚,问她盛恒集团有没有适合沈芷衣的实习,哪怕没有工资,只要能积累经验、减轻负担。
他可以做的很多,只要他愿意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墙上贴着那张手写的课程表,密密麻麻排满了周一到周五的课程。他看着那些课程名——微观经济学、高等数学、英语、计算机基础——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负担,而是工具,是他用来改变自己和别人命运的工具。
窗外,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低沉、悠长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林述想起老家,想起村口的老槐树,想起母亲在树下送他时的眼泪。他想起父亲说好,好时的颤抖,想起林苗扑进他怀里时的重量。
那些是真实的。那些是他能抓住的。现在,他要把沈芷衣也变成他能抓住的。不是因为她需要他,而是因为他需要她——需要她留在他身边,需要她的温柔和安静,需要她念诗时的声音,需要她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单的一个人。
你不会走的,他在心里默念,像是一句誓言,又像是一句祈祷。
他闭上眼睛,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脑海里浮现出沈芷衣的笑容。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一样稀薄,但真实。他要把那个笑容留下来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窗外,江洲的春天正在悄悄深入。梧桐树的芽苞在黑暗中膨胀,麦苗在远方的田野里苏醒,而某个年轻人心里的种子,正在破土而出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