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苏晚的讲座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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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的江洲,春天像是一个羞怯的访客,迟迟不肯登门。校园里的梧桐树依然光秃着枝桠,只在梢头隐约鼓起一些米粒大小的芽苞,若不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,从长江面上飘来的水汽凝结在建筑物的玻璃幕墙上,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霭,让整座校园看起来像是一幅洇了墨的水彩画。
林述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,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,快步穿过校园的主干道。今天是经济学院举办的优秀学长学姐经验分享会,海报贴满了学院楼的公告栏,红底黄字,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醒目。海报上印着几个人的照片和简介,林述的目光扫过去,在第三张停住了——苏晚,经济学院大三,国家奖学金获得者,曾在某知名投资公司实习,现任学院学生会副主席。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,眼神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。
讲座定在下午两点,学院楼一楼的多功能报告厅。林述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黑压压的一片,空气中混杂着暖气、皮革座椅和年轻人体味的复杂气息。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,把笔记本摊在膝上,又从包里掏出那支沈芷衣送的钢笔,拧开笔帽,在纸上试了试墨水。深蓝色的字迹流畅地晕开,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
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下来,前排的投影仪亮起,打出经验分享会几个大字。主持人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声音洪亮,带着学生干部特有的热情和程式化。他依次介绍了几位嘉宾,每介绍一位,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。林述没有鼓掌,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,目光盯着台上那个空着的座位——第三个,贴着苏晚的名字。
掌声再次响起,比前两次更热烈一些。林述抬起头,看见苏晚从侧门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纤细的手腕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耳际,衬得脸型更加利落。她没有穿外套,尽管报告厅里的暖气并不足以抵御初春的寒意,但她似乎毫不在意。她走上台,微微鞠了一躬,在掌声中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。
林述坐在后排,光线昏暗,他不确定苏晚是否看见了他。但她的目光在某一处停顿了一瞬,那一瞬很短,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林述感觉到了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,然后画了一个圈,又涂掉。
各位学弟学妹,下午好。苏晚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清晰,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,我是苏晚,大三,投资学专业。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,不是如何拿奖学金,也不是如何当学生干部,而是——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如何在毕业前,为自己找到一条路。
台下安静了。这不是那种套话连篇的开场,林述想。他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苏晚。灯光打在她身上,白衬衫反射出柔和的光晕,她的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幅精心构图的肖像画。但她说出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,带着泥土和石头的质感。
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,苏晚说,你们当中,有多少人是江洲本地人?
台下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。林述没有举,他低着头,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,又画了一条,交叉成一个十字。
有多少人是来自二线以上城市?
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一些,大概占了三分之一。
那么,剩下的人,苏晚的声音没有变化,但林述觉得里面多了一点什么,来自县城、乡镇、农村。和我一样。
她说了和我一样。林述的笔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。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依然平静、从容,但林述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握住了话筒的支架。
我来自皖南一个小县城,苏晚说,父亲是中学老师,母亲是裁缝。我考上大学的时候,我们县已经三年没有人考上江洲大学了。我记得很清楚,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我父亲喝了半斤白酒,然后哭了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。
报告厅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出风口发出的低沉嗡鸣。林述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,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皖南小县城,然后划掉,又写了一遍。
我来江洲的第一天,在火车站迷路了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楼,那么多的车,那么亮的路灯。我拖着行李箱,在地铁站里转了四十分钟,不敢问人,怕他们听出我的口音。最后是一个保洁阿姨把我带到了正确的出口。苏晚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点自嘲,那时候我想,这座城市不属于我。我只是一个过客,一个闯入者。
林述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他想起四个月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江洲火车站出站口的情景。也是这样,高楼、车流、刺眼的路灯,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、不属于这里的惶恐。他以为只有自己是这样的,原来苏晚也是。原来那个在讲台上光芒万丈的苏晚,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但我错了,苏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这座城市不属于任何人,但它欢迎任何人。问题在于,你拿什么来交换你的位置。
她转身,从桌上拿起一份简历,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。这是我大一的简历,她说,一片空白。除了高考成绩和高中当过班长,什么都没有。我投了二十份实习申请,全部石沉大海。第二十一份,我学聪明了,我把在食堂打工的经历写进去,写我如何在高峰期同时服务五十个顾客而不出错。我写了我在图书馆做志愿者的经历,写我如何整理了三万册图书。我写了我在暑假教留守儿童数学的经历,写我如何让一个数学考三十七分的孩子期末考了七十二分。
她放下简历,看着台下。那份简历通过了。我拿到了第一个实习机会,在一家小型的咨询公司,没有工资,只有午餐补贴。但我去了,我干了三个月,我学到了比课堂上多十倍的东西。
林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他写下简历要具体,写下用经历证明能力,写下第一份实习不要挑。字迹有些潦草,墨水偶尔洇开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后来,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,苏晚继续说,我进了学生会,我做了更多的实习。我的简历越来越厚,我的选择越来越多。但这一切的起点,是那一份写满了微不足道的经历的简历。是那些看起来不体面、不光鲜、但实实在在的经历。
她停顿了一下,喝了一口水。林述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握杯子的姿势有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。但那双手他也见过另一种样子——在图书馆帮他整理笔记时,指尖沾着墨水;在食堂替他挡酒时,手背泛出红晕;在雨夜里分享故事时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。
接下来我想分享一些实用的东西,苏晚放下水杯,如何写一份让HR眼前一亮的简历,如何在面试中展现自己,以及——她加重了语气,如何在进入职场后,用最快的速度站稳脚跟。
她开始讲简历的格式、内容的取舍、关键词的嵌入。她讲STAR法则,讲如何用数据说话,讲如何在群面中脱颖而出。她讲职场的礼仪、沟通的技巧、向上管理的方法。她的语速不快,但信息量极大,每一个点都配有具体的例子,像一颗颗钉子,精准地敲进听众的脑海里。
林述记得很认真,一字不落地记。他的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从一页蔓延到下一页。他写得很快,钢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,偶尔墨水不够流畅,他就甩一甩笔,继续写。他记下了苏晚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她提到的案例。他知道这些东西对他有用,比课堂上的任何理论都有用。因为苏晚说的不是书本上的知识,是血和汗换来的经验,是从泥地里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。
最后,苏晚看了一眼手表,我想讲一点不那么实用、但可能更重要的事情。
她放下话筒,双手撑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演讲者,而像是一个正在和朋友们聊天的学姐。你们当中,有些人和我一样,来自小地方。没有背景,没有人脉,父母帮不上忙,全靠自己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——我怎么跟那些城市里的孩子竞争?他们有资源,有信息,有父母的关系网,我有什么?
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某一处停留了一瞬。林述觉得那一瞬是看向他的,但他不确定。他握紧了笔,指节发白。
我有答案,苏晚说,但可能不是你们想听的。答案是——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。人脉可以积累,背景可以创造,但能力和努力是你自己的,谁都拿不走。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林述心上。他停下笔,抬起头,看着台上的苏晚。灯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轮廓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,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又像是鼓励,像是一个走过同样长夜的人,回头对还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说:继续走,前面有光。
我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,苏晚说,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,我比谁都懂你的问题。但我想告诉你——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,在某一处停留了更长的一瞬,你可以。
全场安静了几秒,然后掌声响起。起初是稀稀拉拉的,很快汇成一片,像潮水一样在报告厅里涌动。林述没有鼓掌,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笔,看着台上的苏晚。他的眼睛有点湿,他眨了眨眼,把那种湿润的感觉压回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也许是因为苏晚说了你可以,也许是因为她说我比谁都懂你的问题,也许是因为在那个瞬间,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。
自由提问环节开始了。几个学生举手,问的问题五花八门——如何平衡学业和实习,如何申请出国,如何准备考研。苏晚一一回答,语气平和,条理清晰。林述坐在座位上,心里有一个问题在翻涌,像一壶即将烧开的水。他想说出来,但又不敢。他怕自己的问题太幼稚,怕被人笑话,怕苏晚觉得他是在博同情。
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主持人说。
林述的手举了起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举起来的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起来了。全场的目光转向他,他感到脸上发热,耳根发烫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,站在一群穿着时尚的学生中间,像一块突兀的石头。
这位同学,请说。苏晚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等待的光。
林述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干涩:我想问,农村来的学生,没有背景没有人脉,怎么跟城市学生竞争?
全场安静了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赤裸,像一把刀划开了某种大家心照不宣的薄膜。很多人转过头来看着林述,目光里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。林述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,但他没有坐下,他站在那里,等着苏晚的回答。
苏晚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。那东西很复杂,林述读不懂,但他觉得那不是怜悯,不是敷衍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近乎疼痛的理解。她握着话筒,沉默了几秒,那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这个问题,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我大一的时候也想问。但我没有勇气问出来,我怕被人笑话,怕被人说你既然知道差距,还来干什么
她走下讲台,朝林述的方向走了几步,在台沿边停下。她的白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一面旗帜。但今天你问了,你站在这里问了。这就是你的第一步——承认差距,但不回避它。
她看着林述,目光直视他的眼睛。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。这句话不是鸡汤,是我的亲身经历。我大一的时候,普通话带着口音,第一次做presentation被全班嘲笑。我大二的时候,去面试,HR问我你的父母做什么的,我说老师和裁缝,他笑了笑,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。我大三的时候,在投资公司实习,带我的ntor是江洲本地人,复旦毕业,父母都是银行高管。他知道我的背景后,把最苦最累的活都给我,说你得多锻炼
她停顿了一下,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。但我熬过来了。我熬过来了,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,而是因为我比别人更能扛。我熬过来了,是因为我知道,我没有退路。城市里的孩子可以有退路,他们可以回家,可以靠父母。我没有,我只能往前。
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。所以,如果你问我怎么竞争,我的答案是——用你唯一能控制的东西,去拼那些你无法控制的东西。你无法选择你的出身,但你可以选择你有多努力。你无法选择你的起点,但你可以选择你每天走多远。
她看着林述,目光像一束光,穿透了报告厅里昏暗的空气,直直地落在他身上。你可以。这不是安慰,这是事实。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,你也可以。
掌声再次响起,比上一次更热烈,更持久。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喊说得好。林述站在原地,没有鼓掌,他只是看着苏晚。他的眼睛很湿,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种湿润的感觉压回去。他想说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讲座结束了,人群开始散去。林述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:你可以。他用钢笔把这三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,墨水洇透了纸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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