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苏晚的讲座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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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述。
他抬起头,苏晚站在他面前。她已经穿上了外套,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围着那条驼色的围巾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头发有些乱了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让她看起来比台上的时候年轻了一些,也柔软了一些。
还没走?她问。
林述站起来,把笔记本合上,想再整理一下笔记。
苏晚笑了笑,那笑容和台上不同,没有那么职业,没有那么距离感。你的问题问得很好,她说,比我当年有勇气。
林述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。
暑假有实习岗位,苏晚说,盛恒集团的,投资部。你可以来面试。
林述愣了一下:我才大一。
大一大二都可以,苏晚说,只要你有能力。盛恒不看年级,看的是你能做什么。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。名片是米白色的,质地厚实,上面印着烫金的字:盛恒集团投资部 苏晚,面的瞬间,他感到手有点抖。他小心地把名片捏在手里,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好好准备,苏晚说,我相信你可以。
林述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报告厅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,里面有光在流动,像秋天的湖水。谢谢学姐,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苏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叫我苏晚就行,她说,学姐叫得太生分了。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林述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。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,像某种神秘的符咒。他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但他觉得那上面写满了东西——期待、压力、可能性,还有一个他尚未触及的世界。
他把名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,合上本子,走出报告厅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了,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空气依然潮湿寒冷,但林述觉得没那么冷了。他裹紧棉袄,沿着校园的小路往宿舍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小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夜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守卫,枝桠交错,在头顶织成一张黑色的网。林述走着,想起苏晚说的话——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你可以叫我苏晚就行。这些话在他脑海里盘旋,像一群蜜蜂,嗡嗡作响,却不让人厌烦。相反,它们带来一种奇异的、温暖的躁动。
林述!
他回头,方远从后面追上来,气喘吁吁,手里拎着一袋包子。你去哪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
听讲座。
苏晚学姐的?方远挑了挑眉,我就知道你去了。怎么样,有没有被迷得神魂颠倒?
林述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方远追上来,和他并肩走着,嘴里咬着一个包子,含混不清地说:说真的,苏晚学姐对你真好啊。推荐实习,单独聊天,现在还给你名片。这待遇,咱们学院有几个男生有过?
林述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嗯是什么意思?方远把包子咽下去,你是不是对苏晚也有感觉?
林述停下脚步,看着方远。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方远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,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皮影戏人物。你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想,林述说,她就是帮我个忙。
帮你个忙?方远嗤笑一声,她怎么不帮我?怎么不帮赵磊?怎么不帮周明?咱们宿舍四个人,她就帮你。你说这是普通帮忙?
林述不说话了,继续往前走。方远追上来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:你这个人就是太闷了,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。喜欢就喜欢,不喜欢就不喜欢,有什么不能说的?
我没想什么,林述说,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,找份实习,毕业能找到工作。别的,我没空想。
真的?方远盯着他的侧脸。
真的。
方远耸耸肩,不再追问。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到了宿舍楼下。方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林述的肩膀:行吧,你自己想清楚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苏晚学姐那种人,看着冷,其实心里热。你要是喜欢她,就得主动点,别等她来追你。人家是学姐,又是学生会副主席,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食堂。你——
我知道,林述打断他,上楼吧,外面冷。
他们走进宿舍楼,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。302宿舍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林述推开门,赵磊正在打游戏,周明躺在床上看书。他把笔记本和名片放进抽屉,坐在床边,发了会儿呆。
方远说得不对,他想。他对苏晚不是感觉。或者说,他不确定是不是。苏晚是光,是路标,是站在前面回头看他的人。他感激她,敬佩她,甚至有些仰望她。但这种感情是不是喜欢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他二十岁的生命里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可以。父母说的是你要争气,老师说的是你要努力,村里人说的是你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你可以——这三个字,像一颗种子,种在了他心里,正在悄悄发芽。
晚上,宿舍熄灯了。林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,像云朵,像山峦,像某种他认不出的动物。他闭上眼睛,把苏晚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能力和努力是最好的背景。
我也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,我比谁都懂你的问题。
你可以。
叫我苏晚就行。
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小石子,投入他心湖的深处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父亲在麦田里拔起麦苗时皱紧的眉头,想起母亲纳鞋底时肿得像核桃的手指,想起林苗说我以后也要去城里上大学时发亮的眼睛。他想起沈芷衣在图书馆念诗的声音,想起陈鹿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想起苏晚站在台上说你可以时的眼神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,像一幅复杂的织锦,每一根线都牵连着不同的情感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梳理,也不想梳理。他只是躺在黑暗中,听着方远的呼噜声、赵磊的梦话、周明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,感受着江洲冬末春初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,钻进被子,贴着皮肤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下巴埋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,混合着他自己的气息,形成一种熟悉的、让他心安的味道。他想起母亲给他晒被子时说的话:述啊,被子要常晒,人也要常晒晒太阳,别老闷着。他当时笑了笑,说城里哪有太阳晒。母亲就说那你自己心里要有太阳。
他心里要有太阳。苏晚的话像一束光,照进了某个他从未打开的角落。那个角落里堆满了自卑、惶恐、不确定,但现在,有一束光正在慢慢驱散那些阴霾。他不知道这束光能照多久,能照多远,但至少此刻,它是亮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朝向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,是他手写的,字迹工整,密密麻麻排满了周一到周五的课程。他看着那张表,想起苏晚说的大一大二都可以实习,想起那张烫金的名片,想起盛恒集团投资部那几个字。
盛恒。那栋摩天大楼。那扇他每次路过都会仰头看的玻璃幕墙。那个他曾经以为永远够不着的世界。现在,有一张名片躺在他抽屉里,有一个人对他说你可以来面试,有一个人相信他可以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握了握拳。手指触到掌心,粗糙的茧子还在,是寒假劈柴时磨出来的。那茧子提醒他,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,他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。他也靠这个,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你可以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又默念了一遍。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,又像一句承诺,在他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成为他意识里最后的声音。
窗外,江洲的夜空没有星星,霓虹灯太亮了。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春天正在悄悄到来。梧桐树的芽苞在黑暗中膨胀,麦苗在远方的田野里沉睡,而某个年轻人心里的种子,正在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