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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开学重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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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底的江洲,春寒料峭。腊月的余寒还赖在空气里不肯走,风从长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凉意,能一直钻进骨头缝里。林述站在江洲火车站的出站口,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。蛇皮袋扛在右肩上,带子勒进棉袄里,沉甸甸的。袋子里装满了母亲塞给他的东西——三罐咸菜,用洗干净的蜂蜜瓶子装着,瓶口用塑料袋封了又封;两块腊肉,黑红黑红的,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花;还有一布袋炒花生,是父亲腊月里炒的,用细沙拌着,炒得焦香。

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的时候,把蛇皮袋的口子扎了又扎,好像怕什么东西漏出来。分给同学吃,别小气。她说,眼睛还红着,是早上哭过的痕迹,人家城里人,没吃过咱这土东西,你让人家尝尝。

知道了,妈。林述把袋子甩上肩膀,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

你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,母亲追着走了几步,打到隔壁王婶家,我过去接。

钱够不?

不够就说,别硬撑。

知道了,妈,你回去吧。

母亲终于停下了,站在树下,看着他走远。林述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,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还站在那儿,碎花棉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朵褪色的花。他挥挥手,转身走了,没有回头。

火车是凌晨到的江洲,他在候车室坐了一夜,又困又冷,但舍不得去住旅馆。三十块钱一晚,够他吃十顿饭了。现在他站在出站口,天刚蒙蒙亮,街灯还亮着,但已经没什么行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江洲的空气和老家不一样,没有土腥味,没有柴火烟,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属于城市的气味——汽油、柏油、远处早餐摊的油烟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陌生的、让人既兴奋又不安的气息。

他扛着蛇皮袋,往公交车站走。302路公交车,直达江洲大学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蛇皮袋放在腿上。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,他用袖子擦了擦,看着窗外。城市正在醒来,早点铺子拉开了卷帘门,蒸笼里冒出白气;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马甲,挥动着大扫帚;写字楼里陆续亮起了灯,像一个个方格子里点起的蜡烛。这一切他看了四个月,已经不那么陌生了,但每一次看,心里还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羡慕、疏离、还有一点点不甘。

公交车在江洲大学门口停下,林述下车。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,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来,出租车、私家车、三轮车,把路堵得水泄不通。林述扛着蛇皮袋,从人群中挤过去,像一条逆流的鱼。他听见有人喊他,回头一看,是陈鹿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,戴着耳罩,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。驾驶座的车窗降下,一个中年女人的脸探出来,应该是她母亲,叮嘱着什么。陈鹿挥挥手,拖着一只粉红色的拉杆箱朝校门走来。

林述!她看见了他,眼睛一亮,小跑过来,你也刚到?

你坐的火车?

嗯,凌晨到的。

怎么不坐飞机?多快啊。

林述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陈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脸微微一红,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:走吧,一起回宿舍。

我先去男生宿舍。

我知道啊,顺路嘛。

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交错,像一幅水墨画。地上有未化的残雪,被踩成了黑乎乎的泥水。陈鹿的拉杆箱轮子卡在一个坑洼里,她拽了几下没拽动,林述弯腰帮她提起来,放在平地上。

谢谢。陈鹿看了他一眼,你寒假干嘛了?

在家干活。

什么活?

喂鸡,劈柴,扫院子。林述把蛇皮袋往上颠了颠,还有去地里看麦苗。

陈鹿眨眨眼睛,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。她的世界里没有这个概念,她唯一见过的鸡是超市冷柜里切好的鸡胸肉。好玩吗?她问。

不好玩,林述说,但得干。

陈鹿不说话了。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到了分岔口,陈鹿往女生宿舍方向去,林述往男生宿舍方向去。晚上学习小组见啊!陈鹿回头喊。

林述继续往前走,蛇皮袋在肩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印子。他想起母亲说的分给同学吃,心里有点忐忑。那些咸菜、腊肉、花生,在老家是稀罕东西,但在江洲,在这些人眼里,会不会太土了?会不会被笑话?

302宿舍在三楼,走廊尽头。林述推开门,里面已经有人了。方远坐在床上,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海报,是某个NBA球星的,肌肉贲张,正在扣篮。赵磊蹲在椅子上,用笔记本电脑看美剧,戴着耳机,嘴里跟着念叨着什么。周明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手里捧着一本《魔兽世界》攻略,看得入神。

哟,回来了!方远从床上跳下来,接过林述的蛇皮袋,好家伙,这么沉,装的什么?

我妈让带的。林述把袋子放在地上,解开扎口的绳子。一股混合着咸菜、腊肉和花生香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,带着一种乡土的、浓烈的气息。

我靠,赵磊摘下耳机,探过头来,什么味儿?这么香!

我妈做的咸菜,林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蜂蜜瓶子,瓶身上还贴着百花蜜的标签,还有腊肉,花生。

腊肉!方远眼睛亮了,我妈也给我带了腊肉,但肯定没你妈做的好吃。快,拿出来尝尝!

林述把三罐咸菜、两块腊肉、一布袋花生都摆在桌上。方远拧开一个瓶盖,用筷子夹出一根咸菜条,咸菜是雪里蕻腌的,深绿色,表面泛着油光,里面还拌了切碎的辣椒和姜末。方远放进嘴里嚼了嚼,眼睛瞪圆了:好吃!你妈手艺真好!

真的假的?赵磊凑过来,也夹了一根,唔——确实好吃!咸鲜,辣得正好,还有一股……一股什么味儿?

花椒,林述说,我妈自己种的花椒,晒干磨碎拌进去的。

专业啊!赵磊又夹了一根,这得腌多久?

一个月吧,林述说,先晒,再腌,再晒,反复好几遍。

周明也从床上下来了,他比较瘦,戴着眼镜,平时话不多。他夹了一根咸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皱了皱眉:有点咸,不过还行。

林述心里微微一紧,但周明又补了一句:配粥肯定好吃。

林述笑了。他想起母亲在厨房里腌咸菜的样子——冬天,厨房里冷得像冰窖,她穿着棉袄,站在大缸前,一层菜一层盐地码,手冻得通红,但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、近乎虔诚的表情。那些咸菜是她的心血,是她能给儿子的最好的东西。现在,这些咸菜被方远、赵磊、周明认可了,林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高兴,比他自己考第一还高兴。那是一种被接纳的感觉,不是作为那个农村来的,而是作为,作为他妈手艺真好的林述。

来来来,分赃分赃,方远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行李箱,翻出几个保鲜袋,给我装点,我晚上配泡面吃。

我也要,赵磊从抽屉里翻出塑料袋,我妈就给我带了点饼干,腻死了。

都有,别抢,林述把咸菜分成几份,每人一袋,又切了一块腊肉,切成薄片,分给大家。腊肉是五花肉腌的,肥瘦相间,切开后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方远直接用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:香!太香了!

你妈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。赵磊也捏了一片。

林述把剩下的腊肉和咸菜重新装回蛇皮袋,扎好口。他留下了一罐咸菜和半块腊肉,那是给沈芷衣和陈鹿留的。母亲说的分给同学,他记着呢。

开学第一周,课程表还没排满,但学习小组已经恢复活动了。这是上学期期末成立的,由苏晚发起,成员有林述、陈鹿、沈芷衣,还有方远和赵磊。说是学习小组,其实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自习,讨论题目,有时候也聊天。地点通常在图书馆三楼的一个角落,那里有几张长桌,光线好,又安静。

林述到的时候,方远和赵磊已经占了位置,摊开书本在玩手机。他放下书包,从里面掏出那罐咸菜和包好的腊肉,放在桌上。过了一会儿,陈鹿来了。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,显得俏皮。她一眼就看见林述,小跑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想我没?

林述肩膀一麻,抬头看她:想什么想,才一个月。

一个月很久了好不好!陈鹿在他旁边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,给你,我妈从香港带的。

我不要——

拿着!陈鹿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,你吃了我的巧克力,就得让我吃你的咸菜。公平交易。

林述哭笑不得,把咸菜罐子推过去:你吃吧,我妈做的。

陈鹿拧开瓶盖,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:好吃!真的好吃!给我多装点!

都有,别抢,林述把腊肉也推过去,这个也尝尝。

陈鹿捏了一片腊肉,吃得满嘴流油:天哪,这也太好吃了吧!你妈是厨师吗?

不是,就是普通农村妇女。

那更厉害了!陈鹿又夹了一根咸菜,以后我天天去你们宿舍蹭饭。

正说着,沈芷衣来了。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羽绒服,款式简单,但衬得她肤色更白。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,发梢微微卷曲,像黑色的波浪。她手里抱着几本书,走到桌前,看见林述,浅浅笑了一下:回来了?

回来了。林述站起来,帮她拉开椅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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