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开学重逢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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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对视了一瞬。沈芷衣的眼睛还是那样,温柔得像一潭深水,但林述觉得里面多了点什么——是分别一个月的思念?还是别的什么?他说不清。他只觉得心跳快了一拍,赶紧移开目光。
方远在旁边咳了一声,声音大得夸张。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陈鹿正忙着吃咸菜,没注意。
林述把椅子推过去,我给你带了点东西。
他把剩下的咸菜和腊肉推到沈芷衣面前。沈芷衣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:你妈妈做的?
林述说,你尝尝。
沈芷衣夹了一根咸菜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她的吃相比陈鹿文雅得多,细嚼慢咽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好吃,她说,声音轻轻的,有一种……家的味道。
林述心里一暖。沈芷衣懂。她不像陈鹿那样大呼小叫,但她懂。她尝出了那里面不只是盐和辣椒,还有母亲的手、父亲的烟、灶台的火、冬天的风。她尝出了的味道。
我也要我也要!陈鹿把咸菜罐子抢过去,你们别光顾着说话,吃啊!
四个人坐下来学习。林述翻开《微观经济学》,但注意力不太集中。他偷偷看了一眼沈芷衣,她正低头做笔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幅画。他又看了一眼陈鹿,她咬着笔杆,眉头紧锁,正在和一道数学题搏斗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想起寒假里母亲的叮嘱,想起父亲的沉默,想起林苗扑进他怀里的温度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两个世界,正在他身体里慢慢融合,或者说,慢慢撕扯。
下午三点,林述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短信,来自苏晚:回来了?有空聊聊?
林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苏晚的号码是他上学期存的,备注只有一个字:。他们联系不多,偶尔她会在学习小组活动结束后给他发一条短信,问某个问题,或者推荐一本书。她的短信总是简洁、礼貌,像她的为人。
他回复:好,在哪?
图书馆二楼,期刊阅览室门口。
林述合上书本,对旁边的方远说:我出去一下。
去哪?
有点事。
他没说去见谁,但方远从他表情里猜到了什么,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林述没理他,拿起外套走了。
图书馆二楼的期刊阅览室门口有一个小厅,摆着几盆绿萝,还有一张长椅。苏晚坐在长椅上,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围着一条驼色的围巾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正在看一本杂志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林述,嘴角微微上扬:来了?
林述在她旁边坐下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淡淡的,像雨后的森林。
寒假怎么样?苏晚合上杂志,侧过脸看他。
挺好的,林述说,在家干活,过年,然后就回来了。
家里人都好?
都好。林述顿了顿,我妈风湿又犯了,但不严重。
苏晚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咖啡,递给他:尝尝,我寒假实习的公司发的。
林述接过来看,是一盒速溶咖啡,包装精美,上面印着外文。你寒假实习了?他问。
嗯,在一家投资公司,苏晚说,做行业研究,主要是整理数据、写报告。累,但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你才大三,就能去实习?
大三怎么了?苏晚笑了笑,时间过得很快,一转眼就大四了。到时候找工作,没有实习经验很吃亏的。
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林述:你以后也可以去实习,积累经验。不用等到大四,大二、大三都可以开始。
我才大一,林述说,课还没上完呢。
课是课,实践是实践,苏晚说,很多知识,你在课堂上学不到。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,怎么做项目,怎么在压力下保持冷静。这些只有在工作中才能学到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给他:盛恒集团,听说过吗?
林述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烫金的字:盛恒集团投资有限公司。他听说过,江洲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,总部在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里,他在公交车上路过好几次,每次都仰头看,觉得那楼高得像是插进云里的。
那家公司不错,苏晚说,业务广,平台大,对新人也比较宽容。我毕业后打算去那里。你要是感兴趣,大二暑假可以申请实习。
林述把名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想起苏晚上学期说的你可以来盛恒面试,原来她一直在帮他规划。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压力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悸动。
我记在心里了。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。
苏晚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林述读不懂的东西。是欣赏?是期待?还是别的什么?她很快移开目光,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围巾:我还有个会,先走了。学习小组的活动继续参加,有不懂的随时问我。
对了,她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,你妈妈做的咸菜,给我留点?
林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好,明天带给你。
苏晚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里难得一见的阳光。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林述坐在长椅上,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。
回到学习小组的时候,方远立刻凑过来,压低声音:见谁去了?
苏晚学姐。林述把名片塞进书包。
苏晚?方远挑了挑眉,她找你干嘛?
聊实习的事。
只是聊实习?方远一脸不信,她怎么不找别人聊?赵磊也想实习啊,她怎么不找赵磊?
林述没说话,翻开书本。方远却不依不饶,凑得更近了:说真的,苏晚学姐对你挺好的啊。上学期帮你找实习,这学期又给你推荐公司,还单独约你聊天。这……不太正常吧?
她人好,林述说,对谁都这样。
不只是人好吧,方远压低声音,用一种暧昧的语气说,我听说她挺冷的,对男生从来不假辞色。但对你……啧啧。
你想多了。林述用笔敲了敲桌子,看书吧。
方远耸耸肩,不再追问,但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。林述假装没看见,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,但那些曲线图、公式、定义,像一群蚂蚁在他眼前爬来爬去,怎么也进不了脑子。
晚上回到宿舍,其他人都睡了,只有方远还在玩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林述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,形状像云朵,像山峦,像某种他认不出的动物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三张脸。
沈芷衣的脸,温柔,安静,像一潭深水。她吃咸菜时细嚼慢咽的样子,她低头做笔记时笔尖沙沙的声响,她看他时眼里那种柔软的东西。她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,在图书馆的月光下,她念聂鲁达的诗,声音像泉水一样清澈。但他知道,他们之间隔着什么——她的家庭,他的自卑,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现实。
陈鹿的脸,热烈,明亮,像一团火。她拍他肩膀时的力道,她吃咸菜时大呼小叫的样子,她从香港给他带巧克力的理所当然。她像一阵风,不管不顾地吹进他的生活,带着阳光和温度。但他也知道,他们之间隔着什么——她的家境,他的自尊,还有她那种让人窒息的、毫无保留的热情。
苏晚的脸,冷静,理性,像一座冰山。但她的冰山他聊天,她问他要咸菜吃。她的关心是克制的、有分寸的,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让人捉摸不透。她像一本深奥的书,他翻了几页,却读不懂里面的内容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。三个女孩,三种温度,三种他无法命名的情感。他想起寒假里,在煤油灯下,母亲纳鞋底时说的那句话:述啊,找对象要找个能过日子的,别找那中看不中用的。他当时笑了笑,没接话。现在他想知道,什么是能过日子的?沈芷衣能吗?陈鹿能吗?苏晚能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躺在302宿舍的床上,被子是江洲的被子,带着洗衣粉和樟脑丸的气味,不是家里那种阳光的味道。他的左边是方远的呼噜声,右边是赵磊的梦话,上面是周明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。这一切都很真实,但也很陌生。
他索性不想了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汽笛声低沉、悠长,像某种动物的哀鸣。他想起老家,想起村口的老槐树,想起母亲在树下送他时的眼泪。他想起父亲说好,好时的颤抖,想起林苗扑进他怀里时的重量。
那些是真实的。那些是他能抓住的。至于其他的——沈芷衣、陈鹿、苏晚,还有那个灯火璀璨的城市——他暂时不想了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方远的呼噜声,慢慢沉入睡眠。
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,他仿佛闻到了一股咸菜的气味,从蛇皮袋里渗出来,混合着江洲的潮湿空气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让他心安的味道。那是母亲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,是他无论走多远都甩不掉、也不想甩掉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