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寒假返乡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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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里,方远正把行李箱摊在地上,往里面塞各种东西——太阳镜、泳裤、防晒霜、几套花衬衫。他抬头看见林述推门进来,手里还捏着准考证,便问:考完了?
林述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蛇皮袋。那是他开学时带来的,袋身上印着两个字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床上的脏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,又把几本专业书塞进去——《经济学原理》《货币银行学》,还有一本从图书馆借的《聂鲁达诗选》。书脊硬挺,把蛇皮袋撑出一个棱角。
你寒假干嘛?方远合上行李箱,坐在上面拉了压拉链。
回家帮忙。林述头也不抬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钢笔。深蓝色的笔身,银色的笔夹,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笔也放进蛇皮袋最里面的夹层,拉好拉链。
方远吹了声口哨:回家帮忙?帮什么忙?喂猪?
喂鸡,劈柴,扫院子。林述把蛇皮袋的口子扎紧,去镇上买东西。反正就是那些活。
方远摇摇头,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张宣传单,上面印着碧海蓝天的照片。我寒假要去旅游,三亚。他把宣传单在林述眼前晃了晃,二十多度,穿短袖,海边。我爸给我报的团。
林述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。蔚蓝的海,白色的沙滩,棕榈树。那是另一个世界。玩得开心。他说。
你真不出去玩玩?江洲附近也行啊。方远把宣传单收起来,陈鹿说她们宿舍要去黄山,沈芷衣好像也要去什么地方。你——
我不去。林述打断他,把蛇皮袋立起来靠在床边,我没那个钱。
方远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他了解林述,知道再说下去就是难堪。他换了个话题:你几点的火车?
晚上八点。
我送你?
不用。林述从床底下拖出脸盆,我去洗个脸。
他端着盆走出宿舍,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。水房里没有人,他把脸埋进冷水里,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。抬起头,镜子里的自己瘦了,颧骨比开学时突出,眼窝陷下去,但眼神比四个月前坚定了一些。他用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雾,看见自己身后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——某个歌星演唱会,票价三百八十元起。他转身走了。
回到宿舍,方远已经不在了,行李箱也不见了,大概是去火车站了。林述坐在床边,从蛇皮袋里掏出那支钢笔,拧开笔帽,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:寒假。墨水流畅,字迹比开学时工整了许多。他把笔收好,躺下来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床板上贴着方远贴的一张NBA球星海报,球星正在扣篮,肌肉贲张,背景是沸腾的人群。林述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四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个傍晚,他第一次坐上去江洲的火车。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,紧紧攥着录取通知书,生怕被人看出自己是第一次坐火车。现在,他要去坐第十七次火车了——来回八次,加上中间那次国庆没回家。他不再紧张了,甚至有些期待。期待什么?他问自己。期待村口的老槐树?期待母亲在门口等他?期待那床新晒过的被子?他说不清,但心里确实有一种东西在涌动,像冬天麦地底下悄悄萌动的根须。
下午五点,林述背着蛇皮袋走出宿舍楼。江洲的冬天阴冷潮湿,风像刀子一样割脸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蛇皮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。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,有的往校门口走,有的往公交车站走。林述穿过人群,像一条逆流的鱼。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,回头一看,是陈鹿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戴着白色的毛线帽,正朝他挥手。
林述!你回家啊?
几点的车?
晚上八点。
那还早呢,一起吃饭?
不了,我去车站等着。
陈鹿跑过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塞给他:我妈寄来的牛肉干,你路上吃。
林述想拒绝,陈鹿已经把袋子塞进他的蛇皮袋侧兜,转身跑开了,红色的羽绒服像一团火,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林述站在原地,摸了摸侧兜,那袋子牛肉干硬邦邦的,还带着陈鹿手心的温度。
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。
江洲火车站比四个月前更拥挤了。春运已经开始,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,蛇皮袋、编织袋、涂料桶、纸箱,各种各样的行李堆在地上,像一座座小山。林述找到自己的候车区,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,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坐着。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沾满水泥点子的工装,正在啃一个冷馒头。再旁边是一个妇女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妇女解开衣襟喂奶,旁若无人。
林述从蛇皮袋里掏出英语书,那是他上学期从旧书摊淘来的《新概念英语》第二册,书页泛黄,前任主任在上面写满了笔记。他翻到第三十课,开始背单词。旁边那个啃馒头的男人停下来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好奇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也许是羡慕,也许是困惑。
大学生?男人问,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。
林述没有抬头。
背单词呢?
男人不再问了,继续啃馒头。但林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,像一盏灯,烤得他后颈发热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书举得更高一些,挡住那道目光。候车大厅的广播里正在播放某趟列车晚点的通知,嘈杂的人声、婴儿的啼哭、手机的铃声、行李箱的滚轮声,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嗡鸣。但林述渐渐进入了某种状态,单词像一个个小方块,在他眼前排列、组合,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它们的发音,标准、清晰,和周围的一切嘈杂隔绝开来。
开往阜阳的K836次列车开始检票——
林述合上书,把蛇皮袋甩上肩膀,随着人流涌向检票口。他不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地找车票,他熟练地把票塞进闸机,穿过通道,走向站台。站台上风更大,他缩着脖子,找到自己的车厢,把蛇皮袋从车窗塞进去,然后踩着踏板爬上车。
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林述的座位靠窗,对面是一个老太太,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正在吃方便面,辣油溅到衣服上,老太太用袖子给他擦。林述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,坐下来,把英语书放回袋子里。十七个小时,他想,比上次少了两个小时,因为不是始发站。
火车缓缓启动,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。林述看着窗外,江洲的灯火在夜色中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想起四个月前,也是这样的夜色,他第一次看见江洲的灯火,心里满是惶恐和敬畏。现在,那些灯火依然璀璨,但他不再惶恐了。他知道那些灯火背后是什么——是写字楼里的加班,是商场里的喧嚣,是地铁里的拥挤,是房租、水电、信用卡账单。那些灯火不属于他,至少现在不属于。
火车穿过城市的边缘,进入郊区。灯火渐渐稀疏,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。林述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瘦削的年轻人,眼神疲惫但清亮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睡觉,但车厢里的声音太嘈杂了——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用手机放音乐。他睁开眼睛,从蛇皮袋里掏出陈鹿给的牛肉干,撕下一根,放进嘴里嚼。牛肉干很硬,很咸,但有一种真实的香味。他嚼了很久,直到它变成一团柔软的纤维,才咽下去。
对面的小男孩已经睡着了,头歪在老太太肩上,嘴角还挂着辣油。老太太轻轻拍着他的背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林述想,她是不是也在想家?或者,她是不是正在回家的路上?
凌晨三点,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。林述下车透气,站台上冷得像冰窖。他跺着脚,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想起老家的山。老家的山没有这么高,但冬天的夜里也是这样的黑,这样的静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山上砍柴,天还没亮就出发,踩着露水,穿过麦田,爬上山坡。父亲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,父亲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座山。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高大,什么都懂,什么都能扛。现在他知道,父亲其实很瘦,背已经有些弯了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。
他回到车上,继续睡觉。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用方言吵架。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,站在麦田里,麦苗绿油油的,一直铺到天边。他跑啊跑,却怎么也跑不到头。
天亮的时候,火车到了县城。林述背着蛇皮袋下车,冷风灌进脖子,他打了个哆嗦。县城的火车站比江洲的小得多,只有一个站台,一个出口。他随着人流走出站,在广场上找到了去镇上的大巴。大巴车很旧,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蛇皮袋抱在怀里。
大巴车在土路上颠簸,扬起漫天的黄尘。林述看着窗外,景色越来越熟悉——光秃秃的杨树、结冰的水塘、灰蒙蒙的麦田、低矮的砖瓦房。这就是他的世界,真实、粗糙、没有修饰。他想起江洲的梧桐树,即使在冬天也是绿的;想起江洲的街道,干净得看不见一片落叶;想起江洲的商场,暖气开得像春天。那是另一个世界,光鲜、整洁、但隔着一层玻璃。
大巴车在镇上停下,林述下车。镇上的街道比记忆中更破旧了,几家店铺关着门,贴着转让的告示。他走进一家杂货店,用攒下的钱买了两斤白糖、一斤挂面、一包蜡烛。店主认识他,问:大学生回来啦?
嗯,放假了。
有出息啊,你们村就你一个大学生吧?
还有一个,前年考的,在合肥。
那也有出息。店主把东西装进塑料袋,你爸身体还好吧?
还好。林述接过塑料袋,道了谢,走出店门。
从镇上到村里,还有四十分钟的土路。林述背着蛇皮袋,手里拎着塑料袋,沿着土路往村里走。土路被冻得很硬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路两边是麦田,冬天的麦苗矮矮地趴在地上,灰绿色,像一层薄薄的绒毯。远处有几座坟包,坟头上插着白色的纸幡,在风里飘。林述想起爷爷,去年冬天走的,他没能赶回来。爷爷躺在这座坟包里,不知道冷不冷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远远看见村口的老槐树,林述心里一热。那棵树至少有三百年了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合抱,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。夏天的时候,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,下棋的、聊天的、纳鞋底的。冬天,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小孩在踢毽子。林述走近了,看见树上挂着几条红布条,是过年时人们系上去的,现在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
他站在树下,喘了口气。从这里能看见他家的院子,土墙,瓦房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。他看见了母亲,穿着那件碎花棉袄,站在门口,朝路上张望。她的脸冻得通红,手揣在袖子里,不停地跺脚。她在等他。
林述的眼眶突然热了。他背起蛇皮袋,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土路。
妈——
母亲听见了,转过头,看见他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没有迎上来,只是站在原地,用手背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:回来了,回来了……
林述跑到她面前,放下蛇皮袋,喊了一声:
母亲伸出手,摸他的脸,她的手粗糙、冰凉,带着冻疮的裂口。瘦了,黑了。她说,眼泪不停地流,怎么瘦成这样?是不是没吃好?
没瘦,还胖了呢。林述抓住母亲的手,妈,外面冷,进屋吧。
等你爸呢,他去地里看麦苗了。母亲用袖子擦眼泪,快进屋,锅里给你温着红薯。
正说着,父亲从院子后面转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,没有点燃。他看着林述,没有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林述喊了一声:
父亲点点头,了一声,转身进了院子。他的背比暑假时更弯了,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地,那是年轻时干重活落下的毛病。
林述弯腰去提蛇皮袋,母亲抢着提:我来我来,你歇着。
妈,我来。林述把蛇皮袋甩上肩膀,跟着母亲进了院子。
妹妹林苗从屋里跑出来,像一颗小炮弹撞进他怀里。她喊,声音清脆,带着变声期的沙哑。林述差点被她撞倒,他放下蛇皮袋,抱住她。林苗长高了不少,到他肩膀了,扎着两条辫子,辫梢系着红头绳,像个小大人。她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哥,你给我带礼物了吗?
带了。林述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,那是他在江洲的旧书摊买的,花了三块五。林苗接过去,翻了两页,高兴地蹦起来:谢谢哥!
母亲在旁边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:快进屋,外面冷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,但林述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那是家的气味——柴火烟、红薯香、陈年粮食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让人心安的气息。他环顾四周,一切都没变:堂屋正中挂着爷爷的遗像,盖边缘冒着白气;右边是一张方桌,四条长凳,桌面被擦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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