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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寒假返乡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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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从锅里捞出红薯,放在碗里递给他:先垫垫,晚饭做好吃的。

林述接过碗,红薯烫手,他左右手倒腾着,剥开皮,露出金黄色的瓤。他咬了一口,甜,糯,带着一点焦香。这是老家的红薯,江洲买不到。他一口气吃了两个,母亲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慢点吃,晚饭还有好的。

傍晚,父亲从地里回来,手里拎着一把青菜。母亲杀了鸡,那是家里养了一年的老母鸡,平时舍不得吃,留着下蛋。父亲又炒了肉,肉是腊月里杀的猪,挂在房梁上熏的,切下一小块,肥瘦相间,在锅里滋滋响。母亲还蒸了一条鱼,鱼是邻居送的,养在水缸里好几天了,清蒸,撒上葱花,淋上一勺热油。

晚饭很丰盛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,只有过年或者来了客人才有这样的排场。林述坐在桌前,看着父母和林苗,突然有一种不真实感。四个月前,他还在江洲的食堂里,对着一份素菜和半份米饭,计算着这顿饭不能超过三块五。现在,他面前摆着鸡、肉、鱼,父母却只吃青菜和咸菜。

爸,妈,你们吃肉啊。林述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母亲碗里。

我们不爱吃,你吃。母亲把鸡肉夹回他碗里,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些。

城里什么都有。林述说,但他知道这是谎话。城里的东西很贵,他吃不起。

父亲端起酒杯,那是散装的白酒,装在塑料瓶里,两块钱一斤。他抿了一口,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,戴上,朝林述伸出手:成绩单呢?

林述从蛇皮袋里掏出成绩单,递过去。父亲接过来,对着灯光,看得很慢。他的手粗糙,指关节粗大,翻纸的时候小心翼翼,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林述看着他的侧脸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从眼角延伸到鬓角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

好,好。父亲终于看完了,摘下眼镜,连说了好几个好,专业第一,好,好。

他把成绩单折好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,按了按,像按着什么宝贝。

林苗凑过来:哥,专业第一是啥意思?

就是全班第一。林述说。

林苗瞪大眼睛,哥你真厉害!

母亲笑得合不拢嘴,又给林述夹了一块鱼:多吃点,补脑子。

晚饭后,林述帮母亲收拾碗筷,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林苗在屋里看童话书。天完全黑了,没有路灯,只有星星很亮,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。林述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,江洲的夜空永远看不见这样的星星,霓虹灯太亮了。

哥,城里好玩吗?林苗跑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
好玩。林述说,有大商场,有电影院,有地铁。

地铁是啥?

就是地下的火车,很快,一站只要两分钟。

林苗的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,我以后也要去城里上大学!

林述摸摸她的头,你好好学习,哥供你。

夜里,林述躺在自己的床上。被子是母亲新晒过的,蓬松,干燥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是他熟悉的气息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像有两个世界在打架——一个是江洲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沈芷衣、陈鹿、苏晚,图书馆、课堂、实习;一个是这里,土墙瓦房,麦田老树,父母、妹妹、老母鸡、红薯稀饭。

他不知道以后属于哪里。

城市繁华,但冷漠。他想起在江洲的第一个月,他去银行办银行卡,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,用标准的普通话问他办什么业务,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。他想起在食堂打饭,阿姨的手总是抖,把肉抖掉,只剩下菜。他想起在图书馆,他不小心碰倒了一杯水,旁边的人只是皱了皱眉,挪了挪椅子,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
农村贫穷,但温暖。他想起母亲在门口等他,脸冻得通红,眼泪却热得烫人。他想起父亲看成绩单时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想起林苗扑进他怀里时,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。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,粗糙的,没有包装的,像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,带着泥,但甜。
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。窗外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是寂静。远处的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像一片安静的海洋。他想起沈芷衣说过的话:你以后会属于这里。她指的是城市。但此刻,他不确定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林述就起来了。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碌,锅里熬着稀饭,热气腾腾。他喝了一碗稀饭,啃了一个馒头,跟着父亲去地里看麦苗。

冬天的麦田灰蒙蒙的,麦苗矮矮地趴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绿毯子。霜落在麦叶上,白茫茫的,脚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父亲走在前面,他走在后面,和小时候一样。父亲的脚步很慢,右脚拖地,在霜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今年收成不好,雨水少了。父亲蹲下来,拔起一棵麦苗,根须上带着干硬的土块,你看,根扎得不深。

林述蹲下来,接过麦苗。麦苗很细,叶子发黄,确实不如往年茁壮。他想起经济学课上讲的靠天吃饭,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抽象的概念,现在他看见了。

爸,我毕业了就好了。他说,我工作了,寄钱回来,你们就不用种地了。

父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手掌粗糙、厚重,带着老茧,拍在肩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林述知道,父亲不信。或者,父亲信了,但不愿意承认。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,他的世界观里,人就是土地的一部分,像麦苗一样,从土里长出来,最后回到土里去。

他们在地里转了一圈,父亲又拔了几棵麦苗查看,然后起身往回走。林述跟在后面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棉袄后背有一块补丁,颜色比周围深一些,是母亲补的。他的裤脚沾满了泥,鞋子是手工做的棉鞋,鞋头磨出了毛边。

回到家,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。红薯稀饭,咸菜,馒头。林述吃了两大碗,母亲在旁边看着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
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,也很慢。快是因为每天都在干活,喂鸡、劈柴、扫院子、去镇上买东西,一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几。慢是因为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,没有城市的喧嚣和诱惑,只有眼前的活计和身边的人。

林述每天早起,先把院子扫干净。院子是土夯的,扫起来尘土飞扬,他得洒点水才能压住。然后喂鸡,把玉米碜子撒在鸡圈里,看着鸡群蜂拥而上,叽叽喳喳抢食。鸡是母亲养的,有十几只,每天下几个蛋,母亲舍不得吃,攒起来卖钱或者换盐。

劈柴是个体力活。林述把树桩竖起来,斧头举过头顶,用力劈下去。木屑飞溅,有时候劈歪了,斧头卡在木头里,得费好大劲拔出来。他的手上很快起了泡,泡破了,变成茧。母亲看见了,心疼得直咂嘴:你别干了,让你爸干。

没事,林述笑笑,我在城里没机会干这个,正好练练。

去镇上买东西是林述最喜欢的活计。他骑着家里的那辆二八自行车,车铃早就坏了,他一边骑一边喊让一让。土路坑坑洼洼,他骑得很慢,但心情很好。镇上的集市比暑假时热闹了一些,快过年了,人们都在置办年货。他帮母亲买盐、买酱油、买针线,有时候也给自己买一本旧书。

晚上,他在煤油灯下看书。家里的电灯是有的,但母亲舍不得开,说费电。煤油灯的光昏黄,跳动,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。林述凑得很近,才能看清书上的字。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,锥子穿过厚厚的布层,发出轻微的声。

妈,你歇歇吧。林述抬起头,看见母亲的手。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,但此刻觉得格外触目惊心——手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,皮肤皲裂,缠着胶布,那是风湿,多年的老毛病。

没事,老毛病了。母亲头也不抬,继续穿针引线,你爸的鞋破了,得赶紧补出来。

妈,你该去看医生。林述放下书,镇上有卫生院,去开点药。

花那个钱干啥,母亲终于抬起头,笑了笑,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,又不耽误干活。

林述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母亲的世界里,没有这个选项,除非病得爬不起来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,但眼睛盯着书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腊月二十八,林述把攒下的钱拿出来,数了数,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。那是他勤工俭学攒下的,本来打算下学期买一件像样的外套。他把三百块钱塞给母亲。

妈,这个你拿着。

母亲推开他的手:我不要,你自己留着,城里花钱的地方多。

给苗苗买新衣服,林述把钱塞进母亲手里,快过年了,给她做身新衣裳。

母亲的手抖了一下,眼眶又红了。她把钱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你……你自己呢?

我有,林述笑笑,我在城里打工,有钱。

母亲收了钱,转过身去,用手背抹眼泪。林述假装没看见,继续看书。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晃。

除夕那天,家里杀了鸡,炖了肉,包了饺子。林苗穿上了新衣裳,红色的棉袄,是母亲用林述给的钱扯布做的,上面绣着几朵梅花。她高兴得满院子跑,辫子上的红头绳像两朵小火苗。

年夜饭很丰盛,父亲破例喝了三杯酒,脸涨得通红。母亲不停地给林述夹菜,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。林述吃得很慢,他想记住这个味道,记住这个时刻。明天,或者后天,他就要走了,回到那个灯火璀璨但陌生的城市。

正月初五,林述背起蛇皮袋,准备返校。母亲给他装了一罐咸菜,一兜红薯干,还有二十个煮鸡蛋。父亲站在门口,抽着旱烟,不说话。林苗抱着他的腿,不让他走。

哥,你什么时候回来?

暑假。林述摸摸她的头,你好好学习,哥给你带礼物。

我要城里的糖,那种彩色的。

母亲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。拿着,路上买吃的。

妈,我不要,我有。

拿着。母亲把钱塞进他的口袋,城里冷,别冻着。

林述走了,沿着土路往镇上走。他不敢回头,怕看见母亲的眼泪。但他知道,母亲一定还站在树下,看着他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,还有侧兜里那袋没吃完的牛肉干。陈鹿给的,咸,硬,但真实。他想起沈芷衣送的钢笔,在蛇皮袋最里面的夹层,深蓝色的,温润的。他想起苏晚请他喝的热可可,甜,暖,带着一点苦涩。

他不知道以后属于哪里。但此刻,他走在土路上,两边是灰蒙蒙的麦田,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,头顶是稀疏的星星。他的脚步很沉,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生长,像冬天麦地底下的根须,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

他加快了脚步,朝着镇上的方向,朝着火车站的方向,朝着那个灯火璀璨但陌生的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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