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一场雪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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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，林述从图书馆值班室出来的时候，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颜色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，低低地压在教学楼的屋顶上，像一床厚厚的棉被。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，不是雨前的潮湿，不是冬天的干冷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柔软的东西，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。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，线条简洁而有力。
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，呼出一口白气。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雾，然后慢慢散开，消失不见了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——围巾是他妈前些天寄来的，深蓝色的，粗毛线织的，针脚不太均匀，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，但很暖和。包裹里还塞了一袋炒花生和一封信，信上写着：“天冷了，多穿点，别感冒。妈。”
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，走下台阶。脚下的地面是干的，但空气中有一种沉甸甸的凉意，像一把无形的刀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切进皮肤里。他加快脚步，想快点回宿舍。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，凉凉的，像被蚊子叮了一下。
他停下来，抬起头。
雪。
一小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，他眨了眨眼，雪花化成了一滴水，顺着眼角滑下来，像一滴眼泪。他伸手去接，又一片雪花落在他手心里，六角形的，晶莹剔透的，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迅速融化，变成一小滩水。
下雪了。
林述站在梧桐树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一片一片地飘下来。它们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，旋转、飘荡、坠落，有的落在树枝上，有的落在路灯的灯罩上，有的落在他的脸上、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。
老家也下雪，但老家的雪是小片的、稀疏的，像盐粒一样撒下来，落地就化了，从来没有积起来过。他小时候总盼着下大雪，盼着能堆雪人、打雪仗，但每年冬天都失望。他妈说：“咱这地方，下不了大雪。想看大雪，得去北方。”
现在他就在北方。虽然不是最北的地方，但比老家靠北了好几百公里。这里的雪，是真的雪。
雪花越下越密，越下越急，从零零星星的几片变成了铺天盖地的一层。路灯亮了，昏黄的灯光照在雪花上，每一片都像一颗小小的钻石，闪闪发光。梧桐树的枝丫上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，像是被人用粉笔轻轻描了一遍。
林述站在路灯下，仰着头，任凭雪花落在脸上。他的睫毛上挂满了雪，视线变得模糊，但他不想擦。他想记住这一刻——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，第一次站在雪里，第一次感觉到雪花落在皮肤上那种凉丝丝的、痒痒的触感。
他想，如果沈芷衣在就好了。她说过想看雪，说过想在雪里走一走。他拿出手机，想给她发条短信，但手指冻得有些不听使唤，拼音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只发了四个字：“下雪了。”
几秒钟后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沈芷衣回了一个感叹号，然后又发了一条：“真的吗？我看看！”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发了一条：“真的！好漂亮！你在哪？”
林述回：“图书馆门口。”
沈芷衣说：“我在宿舍，从窗户看到了。好想下去走走。”
林述说：“那就下来。”
沈芷衣发了一个笑脸，说：“太冷了，不想动。你多穿点，别感冒了。”
林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，继续站在路灯下看雪。他想，也许沈芷衣也站在宿舍的窗前，看着同一场雪。虽然不在同一个地方，但看的是同一片天空，同一场雪。这让他觉得离她近了一些。
他在雪里站了十几分钟，头发湿了，肩膀湿了，鞋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抖了抖身上的雪，正准备往回走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同学，你看到一串钥匙了吗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到一个女生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，衣摆垂到小腿，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当腰带，把腰身收得很细。里面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，领子翻起来，遮住了半截下巴。头发披着，发尾微微卷曲，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比林述高出一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一丝焦急。
林述认出了她。苏晚。经济学院大三的学姐。他在学院的优秀学长学姐经验分享会上见过她，她在台上讲实习经验，讲得条理清晰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他还在台下问过一个问题——“农村来的学生，没有背景没有人脉，怎么跟城市学生竞争？”她回答的时候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东西，像是理解，又像是鼓励。
“没看到。”林述说，“你丢钥匙了？”
“嗯，刚才从图书馆出来，掏手机的时候可能带出来了。”苏晚低下头，在台阶上扫视了一圈，又走到旁边的花坛边看了看，没有找到。她直起腰，呼出一口白气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我帮你找。”林述说。
他沿着苏晚走过的路线往回找。从图书馆门口到花坛，从花坛到路灯，从路灯到自行车棚。雪越下越大，地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，脚印踩上去，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拨开地上的雪，在自行车棚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串亮闪闪的东西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捡起钥匙，站起来，朝苏晚晃了晃。
苏晚快步走过来，接过钥匙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。她数了数钥匙，确认没有少，然后把钥匙塞进大衣口袋里，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，“你在图书馆值班？”
“嗯，勤工俭学。”林述说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她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冬天夜空里的星星，冷冽而清澈。“你是经济学院大一的？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“嗯，我叫林述。上次分享会我坐在第三排，问了一个问题。”林述说。
苏晚想了想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：“我想起来了。你说你是从皖北农村来的，问怎么跟城市学生竞争。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，那笑容不大，但很好看，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，“你那个问题问得很好。”
林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，只好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“你住哪个宿舍？”苏晚问。
“紫薇苑5号楼。”
“我住教工宿舍那边，大三大四的女生住在那个区。”苏晚指了指校园的西边，“走吧，顺路，一起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。雪落在他们身上，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，落在一路的梧桐树和路灯上。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一个静音键，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——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远处汽车的声音，都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“你老家是皖北哪里的？”苏晚问。
“阜县。”
“阜县，”苏晚点了点头，“我去过一次，坐大巴要转好几趟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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