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一场雪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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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阜县干什么?”林述有些意外。阜县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,没有景点,没有特产,外地人很少会去。
“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个支教活动,在阜县县城坐大巴要两个小时,下了大巴还要走一个小时的土路。”
林述心里动了一下。那个村子,也许离他的老家不远。
“你也是农村的?”他问。
苏晚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了目光,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面。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,像一幅工笔画,线条柔和而精确。
“我从小在一个小县城长大,”她说,“不是农村,但也不比农村好多少。县城很小,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从东到西转一圈。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,我妈在纺织厂,我爸在机械厂。后来厂子倒闭了,两个人都下岗了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。但林述注意到,她说到“下岗”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微微低了一些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我妈去超市当收银员,我爸去开出租车。”苏晚说,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也没饿死。”
林述听着,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不是同情,不是共鸣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忽然发现,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泥泞里挣扎,原来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、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人,也有过不为人知的艰难。
“你看起来很……不像。”林述斟酌了一下用词。
“不像什么?不像小县城出来的?”苏晚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自嘲,也没有骄傲,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,“那是因为我花了很多年,把自己变成了‘不像’的样子。”
两人走到紫薇苑路口的岔道。往左是去紫薇苑的方向,往右是去教工宿舍的方向。苏晚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林述。
“林述,”她说,“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问的那个问题——农村来的学生怎么跟城市学生竞争——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我这些年是怎么做的。”
林述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第一,不要自卑。你是农村来的,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你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累,都是城市孩子没有的经历。那些经历是你的财富,不是你的负担。”苏晚的语气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“第二,不要着急。你不需要在一年、两年之内赶上所有人。大学四年,是你追赶的最好时机。一步一步来,不要怕慢,就怕停。”
林述听着,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。
“第三,”苏晚顿了顿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“你需要一个目标。不是‘我要出人头地’那种空泛的目标,而是一个具体的、可量化的、你每天醒来都能看到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什么?”林述问。
“比如,你想进什么样的公司,想做什么样的工作,想过什么样的生活。”苏晚说,“越具体越好。你要让你的目标,像一盏灯一样,在你前面亮着。不管路多黑、多难走,你只要看着那盏灯,就不会迷路。”
林述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”
“你当然能。”苏晚的语气很肯定,没有一丝犹豫,“你从阜县的农村考到江洲大学,已经证明了你比大多数人都有能力。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林述看着她,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。雪花在她周围飘落,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盏灯。不是那种炽烈的、刺眼的灯,而是一种温和的、稳定的光,不张扬,但很坚定。
“谢谢你,学姐。”林述说。
苏晚笑了笑:“叫我苏晚就行。”
“苏晚。”林述叫了一声,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有些陌生,但又有些亲切。
“早点回去休息吧,雪越下越大了。”苏晚转身往教工宿舍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又回过头,说:“林述,外面那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还不错,有空去尝尝。”
她笑了笑,转过身,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里。
林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模糊了视线,但他没有眨眼。他想把这一刻留住——大雪、路灯、苏晚的背影,还有她说的那些话。
他转身往紫薇苑走去。脚下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走得很慢,故意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,然后回头看。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串,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留下的。
他忽然想起苏晚说的“一步一步来”。也许这就是她说的意思——每一步都要踩实了,踩稳了,回头看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。
走到紫薇苑5号楼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大衣湿了一大片,头发也湿了,鞋子里进了雪,脚趾冻得有些发麻。但他不觉得冷。他心里有一种暖意,不是来自身体,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
他拿出手机,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:“谢谢你今天的建议,我会记住的。还有,奶茶的事,我改天去尝尝。”
几秒钟后,苏晚回了一条:“不用谢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林述回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推开门,走进了宿舍楼。
楼道里很安静,暖气片发出“咝咝”的声音,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,把他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爬上三楼,推开302的门。
赵磊坐在桌前写作业,周明在床上跟女朋友视频聊天。方远不在,大概是在312宿舍打游戏。林述把湿了的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,把鞋子脱了放在暖气片旁边烤着,然后爬上床,靠在被子上。
他拿出那本聂鲁达的诗集,翻到《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》,把最后两句读了一遍:“如今我确已不再爱她,但也许我仍爱着她。/爱如此短暂,遗忘如此漫长。”
他把诗集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窗外,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透过窗帘的缝隙,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是橘黄色的——那是城市灯光映在雪上的颜色,不像月光,不像星光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朦胧的光,像母亲在深夜为他留的那盏灯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苏晚说的那些话,转着沈芷衣念过的那些诗,转着陈鹿跳舞时的笑容。三个人的面孔像三幅画,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,每一幅都有不同的颜色——沈芷衣是淡蓝色的,像冬天的天空;陈鹿是橘红色的,像夏天的晚霞;苏晚是深黑色的,像下雪的夜晚。
他不知道哪一幅是属于他的。
但他知道,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