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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月光与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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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觉得怎么样?”

林述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……写诗的人好像很怕失去对方。”

沈芷衣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月光,不是灯光,是另一种光。她说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“因为他说‘我喜欢你是寂静的’,但后面又说‘仿佛你消失了一样’,”林述说,“他其实不喜欢寂静,他怕对方真的消失了。”

沈芷衣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说得对。”

她又翻到另一页,递给林述。这次是一首长诗,题目是《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》。

“这首你读过吗?”她问。

“读过,”林述说,“你上次说这是最好的。”

“那你最喜欢哪一句?”

林述想了想,说:“‘爱如此短暂,遗忘如此漫长。’”

沈芷衣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看着那一行字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无声地念着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教学楼,说:“我也最喜欢这一句。”

两人又沉默了。夜风吹过操场,带来远处宿舍楼里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。那些声音很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“林述,”沈芷衣忽然开口,“你家是什么样子的?”

林述愣了一下:“什么样子?”

“就是你长大的地方。你跟我说说吧,我想知道。”

林述犹豫了一下。他很少跟别人说老家的事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。但沈芷衣问得很认真,不像是在客套,也不像是在好奇,更像是一种……邀请。邀请他走进她的世界,也邀请她走进他的世界。

“就是一个小村子,”林述说,“在平原上,一眼望不到边的那种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大家都认识。我家在村东头,门口有一棵老槐树,我妈说那棵树比我爷爷还老。”

“院子呢?你家院子什么样?”

“院子不大,种了一棵梧桐树,夏天的时候坐在大黄。”

“大黄?”沈芷衣笑了,“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。”

“农村的狗都是这么叫的,”林述说,“大黄,小黑,花花,没有正经名字。”

沈芷衣笑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小时候在村里玩什么?”

“玩的东西多了,”林述说,“夏天去河里摸鱼,冬天在麦田里放风筝,春天去地里挖野菜,秋天去树上摘柿子。有时候跟村里的孩子打架,打得满脸是血,回家被我妈骂一顿,第二天又跟人家玩到一起了。”

沈芷衣听着,眼睛亮亮的:“听起来好好玩。”

“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,”林述说,“就是瞎跑。”

“瞎跑就很好啊,”沈芷衣说,“我小时候没什么地方跑。我家在县城里,住在小区的楼房里,楼下有个小院子,但很小,跑几步就到头了。我爸妈管得严,不让我一个人出去玩,我就只能在家里看书。”

“所以你看了那么多书。”林述说。

“嗯,看书是我唯一的乐趣。”沈芷衣说,“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,我妈叫我吃饭都听不见。”

林述想象着沈芷衣小时候的样子——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,蜷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,外面有人在喊她,她什么都听不见。那个画面很安静,很温暖,像一幅旧画。

“你呢?”沈芷衣问,“你小时候看书吗?”

“看,但没你看得多。”林述说,“我们镇上有一个小书店,卖的主要是教辅资料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武侠小说。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,买了一本《射雕英雄传》,翻了好多遍,书页都翻烂了。”

“你喜欢武侠?”

“喜欢。”林述说,“喜欢那种快意恩仇的感觉。好人坏人分得很清楚,坏人最后都会受到惩罚,好人最后都会有好报。”

沈芷衣看着他,说:“你是不是希望现实也像武侠小说一样?”

林述想了想,说:“也许吧。但现实不是武侠小说,好人不一定有好报,坏人不一定有惩罚。”

沈芷衣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操场上夜跑的人已经走了,看台上的风更大了,吹得塑料座椅吱吱作响。远处的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,校园渐渐沉入更深的夜色里。

“林述,”沈芷衣忽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走了,你会记得我吗?”

林述转过头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深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
“你走哪去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“你不会走的。”林述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说过,你想留在这里。”林述说,“你说你不想回老家,不想回那个小县城。”

沈芷衣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。她没想到林述还记得她说过的话。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,她在图书馆随口说了一句,连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“你还记得?”她问。

“记得。”林述说。

沈芷衣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,银白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操场,把一切都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。

“林述,你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
林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,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,记住了他该记住的话。

沈芷衣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说:“太晚了,回去吧。”

林述也站起来,把书递还给她。沈芷衣接过书,塞进书包里,然后两人一起沿着跑道往回走。

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,沈芷衣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林述。

“林述,谢谢你这周五陪我。”她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林述说。

“那下周五你还值班吗?”

“值。”

“那我再去图书馆看书,等你下班。”

林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沈芷衣笑了笑,转过身,往紫薇苑3号楼的方向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说:“晚安,林述。”

“晚安。”林述说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下,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细细的河流,从她脚下一直流到他的脚边。他踩着她的影子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转身往5号楼走去。

回到宿舍,灯已经熄了。赵磊的呼吸声很均匀,周明的呼噜声此起彼伏。林述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聂鲁达的诗集,翻到《今夜我可以写出最哀伤的诗》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把那首诗又读了一遍。

读到最后一句“如今我确已不再爱她,但也许我仍爱着她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想,沈芷衣是不是也在想一个人?

那个人是谁?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沈芷衣心里有一个人,那个人应该对她很好很好,好到不会让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抄诗,好到不会让她在月光下念出“爱如此短暂,遗忘如此漫长”。

他把诗集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那个人是他,他会怎么做?

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
窗外,月光如水,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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