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月光与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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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晚上,图书馆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。大部分学生都趁着周末出去玩或者回家了,只有零星的几个人还坐在自习区里埋头苦读。林述坐在服务台后面,面前摊着那本聂鲁达的诗集,已经翻到了中间。这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在读,读得很慢,一首诗有时候要反复看三四遍才觉得自己“感受”到了什么。有些诗他读懂了,有些没懂,但就像沈芷衣说的,懂不懂似乎并不重要。
九点整,闭馆的铃声响了。林述站起来,去自习区通知剩下的同学离开。自习区里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男生,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,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看书的女孩。
林述先走到男生面前:“同学,闭馆了。”男生摘下耳机,点点头,收拾东西走了。他又走到女生面前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同学,闭馆了。”女生抬起头,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,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里,站起来走了。
最后,他走到角落里那个女孩面前。
“同学,闭馆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是沈芷衣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面前摊着一本书,手里握着笔,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听到林述的声音,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些茫然,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里被拉回来。
“林述?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看手机,“九点了?这么快?”
“你在看什么书?”林述问。
沈芷衣把书翻过来给他看。是聂鲁达的《漫歌》,跟她上次还的那本一样。
“你不是还了吗?”林述说。
“又借了。”沈芷衣笑了笑,“这本比诗集厚多了,我看了一周还没看完。”
林述看了看她面前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地抄着一些句子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像是在绣花。他认出了其中的一句:“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,但是我把我的话放进我的歌里。”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。
“你抄诗?”林述问。
“嗯,抄下来记得牢。”沈芷衣合上本子,开始收拾东西,“你怎么还没下班?”
“正要下班,看到你还在,就过来叫你。”林述说,“图书馆要关门了。”
沈芷衣把书和本子塞进帆布书包里,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林述站在旁边等着,也没有催。
“你每天晚上都值班?”沈芷衣问。
“嗯,周一、周三、周五。”林述说。
“那周五晚上你都不能出去玩?”
“也没什么好玩的。”林述说,“而且周末图书馆人多,值班也挺好的,能看书。”
沈芷衣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她背好书包,说: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大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发出沉闷的一声“砰”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夜风吹散了。
月亮很圆,挂在图书馆的屋顶上方,像一个巨大的银盘,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清晰得像用墨笔勾勒出来的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,比白天更浓,混着夜露的潮湿,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。
“好大的月亮。”沈芷衣仰头看着天空,脚步慢了下来。
林述也抬起头。月亮确实很大,比他老家麦田上空的月亮还大。月光照在沈芷衣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,眉眼像是用淡墨画出来的,又清又淡。
“你知道吗,”沈芷衣忽然说,“聂鲁达有一首诗就是写月光的。”
“哪一首?”林述问。
沈芷衣想了想,然后轻声念了起来:
“月亮,月亮,月亮,
多大的月亮啊,
月亮在天空游荡,
月亮,
月亮,
月亮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沙沙的,柔柔的。林述听着,觉得那不像是一首诗,更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就这样?”他问。
“就这样。”沈芷衣说,“很短,但很好,你不觉得吗?”
林述想了想,说:“嗯,就是一直重复‘月亮’。”
“重复也是一种美,”沈芷衣说,“就像你晚上躺在床上,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的名字,翻来覆去地想,重复了一遍又一遍,但每一遍的感觉都不一样。”
林述没有说话。他从来没有在晚上躺在床上反复想一个人的名字。但他忽然想试一试。他想知道,如果反复念“沈芷衣”三个字,会不会像她说的那样,每一遍的感觉都不一样。
两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往前走,没有说要去哪里,只是走着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,又拉长,像两个人之间忽远忽近的距离。
“你要回宿舍吗?”林述问。
沈芷衣摇了摇头:“还早,不想回去。回去也是躺在床上玩手机,室友都在跟男朋友视频聊天,我插不上话。”
“那去操场走走?”林述脱口而出。说完他自己都有些意外,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提议。
沈芷衣看了他一眼,微微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操场的灯已经关了,只有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光透过来,在跑道上投下昏黄的光。看台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过塑料座椅时发出的吱吱声。跑道上有几个夜跑的人,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两人沿着跑道并排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林述的手插在裤兜里,沈芷衣的手揣在卫衣的口袋里。月光照在跑道上,把红色的塑胶跑道照成了暗紫色。
沈芷衣先开口了:“林述,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沉默?”
林述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都行啊,”沈芷衣说,“比如你今天吃了什么,上了什么课,遇到了什么人,做了什么梦。”
“我很少做梦。”林述说。
“那你睡觉的时候干什么?”
“闭眼睛,然后第二天就醒了。”
沈芷衣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。别人睡觉是休息,你睡觉是闭眼睛然后第二天就醒了。”
林述也笑了。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少笑,但跟沈芷衣在一起的时候,笑好像变得容易了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经常做梦吗?”
“经常。”沈芷衣说,“而且每次的梦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梦见自己飞起来了,在天上飘;有时候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泳,游着游着就变成了一条鱼;有时候梦见自己在考试,卷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,急得满头大汗。”
“听上去挺累的。”林述说。
“累是累了点,但挺有意思的。”沈芷衣说,“至少比醒来有意思。”
林述听出了她话里的一丝落寞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不是一个擅长追问的人,或者说,他不是一个擅长走进别人内心的人。他自己的心门关得很紧,所以也习惯了不去敲别人的门。
两人走到操场的另一端,看台。”
两人坐在长椅上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月光从看台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沈芷衣从书包里拿出那本《漫歌》,翻到某一页,递给林述:“你读读这首。”
林述接过来,借着月光和远处透来的灯光,看到了一首诗。诗很短,只有四行:
“我喜欢你是寂静的,仿佛你消失了一样,
你从远处聆听我,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。
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,
如同一个吻,封缄了你的嘴。”
他认出了这首。是上次沈芷衣推荐的那首,他在图书馆值班的时候读过好几遍,已经能背下来了。但他没有说,而是假装第一次读到,默默地看了一遍。
“你读过吗?”沈芷衣问。
“读过,”林述说,“上次你推荐的那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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