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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勤工俭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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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晚上六点整,林述站在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。

图书馆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,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,正门上方刻着“逸夫图书馆”四个大字,是那种烫金的楷书,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暗红色的光。林述在新生手册上看到过介绍,这座图书馆藏书一百二十万册,是全省高校中规模最大的图书馆之一。一百二十万册,他想不出那是多少书。他老家的镇上连一家书店都没有,唯一的阅读材料是学校发的课本和村口小卖部里卖的那种薄薄的“故事会”。

大厅很宽敞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,擦得能照出人影。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巨大的服务台,呈U形,台面是深棕色的实木,后面是一排排高耸的书架,一眼望不到头。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巨大的水晶灯,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书架上,让那些书脊上的烫金书名看起来像一片片发光的鳞片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,干燥的、微甜的,像秋天晒过的麦秸。

林述站在服务台前,手里攥着那张报到通知单,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。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袖衬衫,袖口的毛边被他用剪刀剪整齐了,但领口还是有点紧,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时候,脖子被勒得不太舒服。他把扣子解开了一颗,又觉得太随意了,扣上,又觉得太紧了,来回折腾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解开了。

“你是新来的勤工俭学的同学?”一个声音从服务台后面传来。

林述转过头,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服务台后面站起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短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很厚,把她的眼睛放大了好几倍。她的脸上有皱纹,但笑起来很和蔼,让人想起老家的邻居婶子。

“是的,老师,我叫林述,经济学院大一的学生。”林述把报到通知单递过去。

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我姓李,你叫我李老师就行。跟我来,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。”

李老师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,步子不快不慢,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,一看就是站了很多年的人。林述跟在她后面,穿过服务台侧面的小门,走进了书库。

书库很大,一层楼就是一个巨大的房间,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。每排书架上都贴着分类标签——“A马克思主义、列宁主义、毛泽东思想”“B哲学”“C社会科学总论”……林述跟着李老师穿过一排排书架,像走迷宫一样,转了好几个弯,才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。

“这是你主要负责的区域,”李老师指了指面前的一排书架,“I类,文学。学生借书最多的地方,所以也是最乱的。你的工作就是把学生还回来的书按索书号归位,整理书架,闭馆的时候关灯关窗。”

林述抬头看了看书架。文学类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,从上到下七层,每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的。书脊的颜色五花八门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黄的,像一面彩色的墙。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排书,指尖划过那些光滑的书脊,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干燥的,温暖的,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翻开新课本的感觉。

“还回来的书都在这个推车上,”李老师指了指服务台旁边的一辆铁制推车,上面堆了二三十本书,“你先把这些归位,我看着你做一遍。”

林述走到推车前,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。书的封面有些旧了,边角卷了起来,封面上印着“围城”两个字,作者是钱钟书。他在高中语文课本的附录里看到过这个名字,但没读过这本书。他把书翻到封底,找到索书号——I246.5/Q276,然后走到书架前,开始找对应的位置。

I类的书架是按照中国图书馆分类法排列的,先按大类(I),再按小类(I2是中国文学,I3是亚洲文学,I4是非洲文学,以此类推),最后按作者拼音排序。林述在I2的区域里找到了I246——那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分类。他蹲下来,在一排书脊中寻找着“I246.5”的位置,手指从一本书移到另一本书,像一个盲人在读盲文。

找到了。I246.5的区域大概有三四十本书,按照作者拼音排序。他找到“Q”打头的作者,在“钱”姓的区域里,看到了《围城》的位置——左边是钱钟书的另一本书《写在人生边上》,右边是秦牧的《艺海拾贝》。他把《围城》插进去,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,退后一步看了看,确认放对了,才站起来。

李老师一直跟在旁边看着,点了点头:“对,就是这样。注意书脊要跟书架边缘平齐,不能凸出来也不能凹进去。还有,如果书放不进去,不要硬塞,看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。”

林述点了点头,继续归位下一本书。第二本是《百年孤独》,作者马尔克斯,索书号I775.45/M147。他在I7(美洲文学)的区域里找到了I775(哥伦比亚文学),在一排西班牙语作家的作品中找到了马尔克斯的位置。这本书比《围城》厚得多,插进去的时候有些紧,他小心翼翼地往里推,生怕撕破了书脊。

第三本、第四本、第五本……林述一本一本地归位,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熟练。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——从一堆杂乱的书中找到每一本的位置,把它们放回该放的地方,就像在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,一点一点地理顺。每放好一本书,他心里就有一种微小的满足感,像在麦田里割完一垄麦子回头看时的那种踏实。

二十分钟后,推车上的书全部归位了。林述站在书架前,看着整整齐齐的书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不错,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第一次能做成这样,已经很好了。有些同学来了一周还分不清I2和I3的区别。”

林述说:“我以前在图书馆借过书,大概知道分类。”

这是实话。高中时学校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,只有两间教室大,藏书也不过几千册,但他每周都去借书,对分类法多少有些了解。当然,那时候的分类没这么细,书架也没这么高。

“那以后你就负责这个区域。”李老师说,“每天晚上六点到九点,你就在服务台值班,帮同学借还书,整理书架,闭馆的时候关灯关窗。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
“好的,李老师。”

“还有,”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,“这是工资登记表,每天下班前填一下,月底统一结算。”

林述接过表格,看到上面印着姓名、学号、日期、工作时长等栏目。他把表格折好,塞进裤兜里。

李老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——借书要扫码、还书要检查有没有破损、超期要提醒读者交罚款等等——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林述回到服务台后面,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,面前是一台电脑和一台扫码器。

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六点到七点之间是自习的高峰期,很多学生吃完饭就过来占座。服务台前排起了队,都是来借书还书的。林述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借还系统,扫码、核对、盖章、递还,一个接一个,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“同学,我要借这本书。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一本《宏观经济学》递过来。

林述接过书,翻开封面,找到条形码,用扫码器扫了一下。电脑屏幕上跳出“借阅成功”的字样。他把书递回去:“好了。”

“这么快?”男生有些意外。

“嗯,系统很快。”林述说。

男生走了,下一个是一对情侣,女生抱着一摞言情小说,男生两手空空站在旁边玩手机。林述一本一本地扫码,扫到第五本的时候,女生忽然说:“这本我上次借过了,不好看,不要了。”

林述把那本从系统里删掉,继续扫剩下的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,因为他还不熟悉操作界面,有时候要找好几秒才能找到正确的按钮。排队的同学有些不耐烦了,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,林述听到了,脸微微发烫,但他没有抬头,只是加快了速度。

八点过后,人渐渐少了。服务台前终于空了,林述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他看了一眼时间,八点十分,还有一个小时闭馆。

他正想休息一下,服务台前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林述?”

他抬起头,看到了沈芷衣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头发散着,怀里抱着两本书。看到林述坐在服务台后面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你怎么在这?”她问。

“我在这里工作,”林述说,“勤工俭学的岗位。”

“哦,对,你上次说过的。”沈芷衣把怀里的书放在服务台上,“我来还书。”

林述拿起第一本书,翻到条形码,扫码。电脑屏幕上跳出书名——《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》,作者巴勃罗·聂鲁达。他把书放到还书箱里,拿起第二本。第二本是同一作者的《漫歌》。

“你很喜欢聂鲁达?”林述一边扫码一边问。

“嗯,很喜欢。”沈芷衣说,“他的诗写得很好,尤其是情诗,又温柔又热烈,但又不腻。”

林述对诗歌一窍不通。他从小到大读过的诗加起来不超过二十首,还大部分是语文课本里要求背诵的古诗。但沈芷衣说“又温柔又热烈”的时候,她的表情很认真,眼睛里有光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林述忽然觉得,他应该读一读聂鲁达。

“这两本都还了,”林述把书放进还书箱,“要借新的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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