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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食堂偶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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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上,林述七点十分就醒了。这是他在老家养成的习惯,即使前一天睡得再晚,第二天到了点还是会醒。他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,赵磊还在睡,周明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,一声接一声,中间偶尔停顿几秒,然后猛地炸开一个更大的,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。

林述穿好衣服,拿了校园卡,悄悄出了门。
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在水房洗漱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有人对着镜子刮胡子,泡沫糊了半张脸。林述没去水房,直接下了楼。他想早一点去食堂,趁人少的时候吃早饭,然后直接去图书馆。

清晨的校园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美。梧桐树上的露水还没干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,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吸一口进肺里,整个人都清爽了。林述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股味道记在了心里。他想,以后不管走到哪里,只要闻到桂花香,他就会想起这个早晨。

紫薇食堂已经开了门,但人还不多。窗口前排着零星的几个人,大多是晨跑完的学生,穿着运动服,脖子上搭着毛巾。林述走到最便宜的窗口,要了一碗白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,刷了一块二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粥放在面前,馒头掰成两半,夹上咸菜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

粥很稀,米粒沉在碗底,用勺子搅一搅才能舀起来。咸菜是腌萝卜丝,咸得发苦,但配着馒头正好。林述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草坪。草坪上的草还是绿的,但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,九月的阳光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。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,啄着草籽,偶尔抬起头,歪着脑袋看看四周,又低下头继续啄。

他正吃着,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食堂门口走进来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,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她进了食堂,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,然后径直朝林述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
是陈鹿。

林述还没来得及反应,陈鹿已经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。她的餐盘里放着一杯拿铁、一个三明治,还有一小盒水果沙拉。这些东西在林述眼里看起来很不像“早饭”,更像是电视剧里白领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厅里吃的那种东西。

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陈鹿把餐盘放下,拉开椅子坐下来,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约好了似的。

“习惯了。”林述说。

“你好像什么都‘习惯了’,”陈鹿歪着头看着他,“不累吗?”

林述愣了一下。这句话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累吗?当然累。但他从来不觉得“累”是一个可以拿出来说的理由。在老家,谁不累?他爸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,回来还要帮着收麦子;他妈风湿疼得手指都伸不直,还要下地干活。跟他们比起来,他只是起个早床,算什么累?

但陈鹿这么一问,他忽然觉得,也许“累”这件事,在城里人眼里,是值得说出口的。

“还好。”他最后说。

陈鹿没有追问,低头喝了一口拿铁,嘴角沾了一点奶沫。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发现林述正看着她,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。

“你昨天英语课上怎么样?”她问,“顾老师是不是很温柔?”

“嗯,挺温柔的。”林述说,“但我口语太差了,自我介绍都说不完整。”

“慢慢来嘛,”陈鹿说,“你才刚来,以后有的是时间练。我跟你说,我刚从阜县转到江洲上学的时候,普通话都说不利索,被全班同学笑了整整一个学期。”

林述抬头看着她。陈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林述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“后来我就拼命练呗。”陈鹿笑了笑,“每天早上跟着新闻联播念,念了半年,口音才改过来。所以我特别知道你现在什么感受——不是口音的问题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就是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,觉得自己不够好。”

林述没有说话,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不是被同情,而是被理解。陈鹿不是在可怜他,而是在告诉他:我懂你,因为我经历过。

“不过你看我现在,”陈鹿张开双臂,像是在展示自己,“谁还听得出来我是阜县来的?所以你也行的。”

林述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
“谢什么谢,咱俩是老乡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陈鹿说着,三两口把三明治吃完了,又喝了一大口拿铁,然后站起来,“走吧,去图书馆,你不是说八点吗?”

林述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四十五。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,馒头也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仓鼠。陈鹿看着他,忍不住笑了:“你吃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

林述咽下嘴里的馒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,端起餐盘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
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,一起走出了食堂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陈鹿走在林述左边,步子轻快,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。她走路的时候喜欢看天,林述注意到她时不时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梧桐树,好像在数树叶。

“你看什么呢?”林述问。

“看树啊,”陈鹿说,“你不觉得这些梧桐树很好看吗?尤其是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时候,像星星一样。”

林述抬头看了看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梧桐树。在他的印象里,树就是树,是用来乘凉的,是用来结果的,是用来砍了当柴烧的。但陈鹿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,那些光斑确实有点像星星。

“是挺好看的。”他说。

两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走。路上遇到了几个晨练的老师和学生,有人穿着太极服在草坪上打太极,动作很慢,像是在水里划船。还有一个老教授在遛狗,狗是白色的,毛很长,跑起来像一团棉花在滚动。林述看着那只狗,想起村里的大黄——大黄是条土狗,黄毛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见人就摇尾巴,但从来不让人摸,因为它身上有跳蚤。

“林述,”陈鹿忽然开口,“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
林述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种地的。我爸在工地上打工。”

他以为陈鹿会像周明那样,露出那种“哦原来如此”的表情。但陈鹿没有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我爷爷家也是种地的。我小时候每年过年回去,都要帮他喂鸡、扫院子、拔萝卜。有一年我还踩了一脚鸡屎,臭了一整天。”

她说着,皱了皱鼻子,表情生动得像在演话剧。

林述忍不住笑了。这是他到大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,不是因为礼貌,不是因为尴尬,而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
“你笑什么?”陈鹿假装生气地看着他。

“笑你踩鸡屎。”林述说。

“你还笑!”陈鹿伸手拍了他一下,不重,像挠痒痒一样,“我跟你说正经的呢,我爷爷家很穷的,旱厕、土路、鸡鸭满院跑,但我觉得挺好的,比城里好玩多了。城里多没意思啊,到处都是楼,连个鸡都看不到。”

林述听着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他从小在农村长大,从没觉得农村有什么好的。但陈鹿这么一说,他忽然觉得,也许农村真的有一些城里没有的东西。不是鸡屎,不是土路,而是一种……自在。一种不用假装的自在。

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,林述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上,手里抱着一本书,低着头在看。

是沈芷衣。
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淡粉色的开衫,头发散着,披在肩上。风吹过来,裙角轻轻飘起来,她用手按住,然后抬起头,看到了林述和陈鹿。

“你们来了。”沈芷衣笑了笑,把书合上,夹在腋下。

陈鹿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她走过去,笑着说:“芷衣,你也来这么早?”

“嗯,睡不着,就早点来了。”沈芷衣的目光从陈鹿身上移到林述身上,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
林述说:“你几点到的?”

“七点半就到了。”沈芷衣说,“看了一会儿书,时间过得挺快的。”

“你看了什么书?”陈鹿凑过去,看了一眼沈芷衣腋下的书,“聂鲁达的诗集?你还看诗啊?”

“嗯,我喜欢聂鲁达。”沈芷衣把书递给陈鹿,“你要看吗?”

陈鹿翻了两页,皱了皱鼻子:“我看不懂诗,太深奥了。我还是看我的言情小说吧。”

沈芷衣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,把书收了回来。

三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,谁都没有先进去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三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,像三棵挨着长的小树。林述站在中间,左边是陈鹿,右边是沈芷衣。他能闻到陈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也能闻到沈芷衣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让他有些恍惚。

“我们进去吧,找个位置。”林述说。

“好。”沈芷衣和陈鹿异口同声地说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
图书馆一楼的自习区很大,摆了二十多张长条桌,每张桌能坐六个人。周末的早上人不多,大部分座位都空着。林述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,窗户正对着校园的主干道,能看到梧桐树和来来往往的人。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拿出高数课本和笔记本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陈鹿坐在他旁边,沈芷衣坐在他对面。

三个人各自拿出书,安静地看起来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空调的嗡嗡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面上,把书本照得发亮。林述在草稿纸上演算高数题,笔尖沙沙地响。陈鹿在看一本英语阅读资料,偶尔用荧光笔在书上划几道。沈芷衣在抄写什么东西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像是在绣花。
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方远才到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动静不小,门“砰”的一声弹回去,引得周围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倒也不在意,大大咧咧地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豆浆,嘴里还嚼着什么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林述头也不抬地说。

“睡过头了。”方远把豆浆放在桌上,拉开林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,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沈芷衣和陈鹿,眼睛一亮,“哟,都在呢?”

陈鹿瞪了他一眼:“你能不能小点声?”

“好好好,小点声。”方远压低声音,但脸上的笑还是藏不住。他凑到林述耳边,小声说:“林述,你可以啊,左陈鹿右沈芷衣,齐人之福啊。”

“你闭嘴。”林述用笔捅了他一下。

方远嘿嘿笑了两声,从书包里掏出课本,摊在桌上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,像一只好奇的猫。

又过了一会儿,赵磊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背着一个旧书包,头发乱糟糟的,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出了门。他走到桌前,看了看座位的分布——林述靠窗,方远坐林述旁边,对面是沈芷衣和陈鹿并排坐着——犹豫了一下,坐到了沈芷衣旁边。

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赵磊小声说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。他的笔记本是用挂历纸包的书皮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高等数学”三个字,字迹工整但有些歪斜。

林述看了赵磊一眼,赵磊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都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我懂你”。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,是同样从农村走出来的人之间特有的一种感应——他们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衣服,用着同样旧得掉渣的书包,在食堂里点着同样最便宜的菜。这些细节不需要说出口,彼此都心知肚明。

六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,各自埋头看书。林述在做高数题,赵磊在预习英语课文,方远在看经济学原理,陈鹿在刷英语阅读,沈芷衣在抄写聂鲁达的诗。偶尔有人抬起头,问一句“这道题怎么做”或者“这个单词什么意思”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。

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足,凉飕飕的风从出风口吹下来,吹得桌上的书页微微翻动。林述穿的是短袖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但他没有带外套,只能忍着。陈鹿注意到他在搓胳膊,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件薄外套,递给他。

“穿上吧,别感冒了。”

林述犹豫了一下:“不用,我不冷。”

“你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了还说不冷?”陈鹿把外套塞到他手里,“穿上,别废话。”

林述只好把外套穿上了。外套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,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了一号,袖口只到手腕上面,绷得紧紧的。方远看了一眼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但被陈鹿瞪了一眼,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。

沈芷衣抬起头,看了林述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抄诗。她什么也没说,但林述觉得她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林述做了二十道高数题,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,还预习了经济学原理的第三章。他把所有的笔记都整理了一遍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难点。赵磊在旁边看他做笔记,忍不住小声说:“你记笔记也太认真了吧?”

林述说:“不记下来怕忘了。”

赵磊点了点头,也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,开始照着林述的样子整理笔记。他的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练字。林述瞥了一眼,发现赵磊的字比他写得好多了,方方正正的,像印刷体一样。

十一点半的时候,方远的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摸了摸肚子,说:“饿了,去吃饭吧。”

陈鹿看了一眼手机:“才十一点半,食堂还没到饭点呢。”

“饿了还管饭点?”方远站起来,“走吧走吧,早点去不用排队。”

几个人收拾了东西,走出图书馆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梧桐叶上,叶子泛着油亮的光。空气里的桂花香更浓了,混着阳光的味道,闻起来暖洋洋的。陈鹿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马尾辫甩到后面,露出白净的脖子。沈芷衣把诗集夹在腋下,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,慢慢地走在最后面。

五个人一起往紫薇食堂走。路上遇到了几个经济学院的同学,有人跟陈鹿打招呼,陈鹿笑着回应;有人看了林述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的粉色外套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林述这才想起来他还穿着陈鹿的外套,赶紧脱下来,叠好,递给陈鹿。

“谢谢,还给你。”

陈鹿接过外套,随手搭在胳膊上:“不用谢。你下午还来吗?”

“来。”林述说。

“那我也来。”陈鹿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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