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堂课堂课（2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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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，用流利或不太流利的英语介绍自己。有的人说了三四句就坐下了，有的人说了七八句，还有一个女生说了一分多钟，从自己的名字说到爱好说到家乡说到为什么来讲大，语法不算完美，但发音很标准，听起来很舒服。
轮到林述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，说：“My na is L Shu. I e fro Anhui Provce.”然后就卡住了。他想说自己喜欢什么，但脑子里蹦出来的单词都是“wheat”、“hoe”、“t”这些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这些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I like...”他顿了一下，“readg.”
说完这两个词，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得能煎鸡蛋了。他坐下来，把英语书翻得哗哗响，假装在找什么。
顾老师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微笑了一下，继续让下一个同学介绍。
林述低着头，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，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沮丧。他知道自己的英语不好，但没想到差到这种程度。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说不好，他以后怎么考四六级？怎么考研？怎么进外企？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进外企，但万一呢？万一有一天他需要呢？
他把那本《新视野大学英语》翻到第一单元，开始预习课文。课文不长，大概五百个单词，但他花了二十分钟才读完，还查了七八个生词。他把那些生词一个一个地抄在笔记本上，中文释义、音标、例句，全部抄了下来。
他抄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在练字。
下课后，林述走出二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他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，走了没几步，听见身后有人叫他：“林述！”
他回过头，看见陈鹿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，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，她一边跑一边用手去按，样子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。
“你走那么快干嘛？我在后面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听见。”陈鹿跑到他面前，微微喘着气，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。
“没听到。”林述说。
“你今天英语课感觉怎么样？”陈鹿跟他并肩走着，“我听说B班的顾老师人挺好的，不像A班的王老师，特别严格，动不动就叫人起来回答问题。”
“还行吧，”林述说，“就是我的口语太差了。”
“口语差没关系，多练就好了。”陈鹿说，“你要不要加入英语角？每周五晚上在外国语学院楼那边，有很多人去练口语的。”
林述犹豫了一下。英语角，听起来就是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，或者是需要社交能力的地方。他既不花钱也缺乏社交能力。
“免费的，”陈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补了一句，“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聊天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，没人笑话你。”
“那我考虑考虑。”林述说。
“别考虑了，下周五我带你一起去。”陈鹿的语气不容置疑，像是在做一个决定而不是提出一个建议。
林述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，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。陈鹿的热情像夏天的阳光，炽烈而直接，让人无处可躲。
他们一起走到紫薇苑的路口，陈鹿往3号楼那边拐了，林述往5号楼走。分开的时候，陈鹿说：“对了，你把手机号给我一下，以后方便联系。”
林述报了一串数字，陈鹿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，飞快地存了下来，然后给他拨了一个电话：“这是我的号，你存一下。晚上我拉你进班级群，你通过一下。”
林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他走出几步，听见陈鹿在后面喊了一句：“林述，明天周末，你有什么安排吗？”
他回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明天上午咱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吧？叫上方远和赵磊他们，人多有氛围。”
“行。”
陈鹿朝他挥了挥手，跑进了3号楼的大门。林述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，然后慢慢地往5号楼走去。
回到宿舍，周明正躺在床上看手机，赵磊在桌前写高数作业。林述把书包放下，拿出英语课本，继续抄单词。
“林述，你今天是不是跟陈鹿一起回来的？”赵磊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嗯，路上碰到的。”
“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？”赵磊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表情很认真。
林述停下笔，看着赵磊：“你怎么也跟方远一样？”
“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了。”赵磊说，“你自己没感觉到吗？她看你的眼神，跟你说话的语气，还有她主动要你手机号、主动约你去图书馆——这些信号，随便一个都够明显了，三个加在一起，傻子才看不出来。”
林述沉默了。
他当然感觉到了。他不是木头，也不是傻子。陈鹿的热情、陈鹿的笑容、陈鹿那句“我带你去”，他都感受到了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，没有被人主动靠近、主动关心、主动喜欢。在他的世界里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淡漠的、克制的、保持距离的。你帮我家收麦子，我帮你家盖房子，逢年过节送两瓶酒一箱奶，这就是全部的交情了。像陈鹿这样的热情，像一团火一样扑过来，他不知道是该接住，还是该躲开。
“你别想太多，”林述说，“她可能就是比较热心。”
“热心？”赵磊笑了一声，“你怎么不说她乐于助人呢？林述，我跟你说，女生对一个男生热心，百分之九十不是因为热心，是因为喜欢。”
林述没有再说话，低下头继续抄单词。
他抄了二十个单词，每一个都抄了三遍。抄到第十五个单词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，是一条短信：“我是陈鹿。已经把你拉进班级群了，你看看能不能收到消息。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见，别迟到哦。”
最后那个“哦”字让林述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，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，继续抄单词。
抄完单词，他翻开高数课本，把孙老师今天讲的内容又过了一遍。函数的定义域、值域、有界性、单调性、奇偶性、周期性，每一个概念他都重新梳理了一遍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思维导图。然后他把今天课上那道奇偶性的题目又做了一遍，这次没有看草稿，直接在心里完成了整个推导过程。
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看时间，晚上九点半。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去水房洗了把脸。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，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，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臂。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皮肤还是黑的，眼眶一种光，不是兴奋的光，不是希望的光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——大概是不甘心。
他擦了脸，回到宿舍，赵磊已经上床了，周明还在跟女朋友打电话。林述爬上自己的床，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。宿舍里的灯还亮着，周明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。
他拿出手机，看到班级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消息了。有人在问明天有没有人一起去打篮球，有人在问食堂几点开门，有人在发搞笑的表情包。他翻到最上面，看到陈鹿发的一条消息：“明天上午八点图书馆，有没有人一起？”个是沈芷衣。
沈芷衣也去。
林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，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，脑子里还在转着那道高数题。f(-x) = -f(x)，奇函数。f(-x) = f(x)，偶函数。就这么简单，但他花了好几年才真正理解这两个式子。
就像很多事情一样，看起来简单，做起来难。
窗外，九月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在翻一本很大的书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白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，像一条路，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林述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那个笑脸还在，圆珠笔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旁边那行“Fightg！”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。他伸出手指，顺着那个笑脸的轮廓描了一遍，然后缩回手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。
明天是周六。
他要去图书馆。
他要和陈鹿、沈芷衣，还有其他人，一起坐在那张大桌子前，看书、写字、做题。他要在这个城市的大学里，一步一步地，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至于那个人是谁，他还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，他正在成为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