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宿舍夜话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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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，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，又在圆里面画了几条线。林述看着那个圆，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郑老师转过身，看着底下的学生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“这是经济。”郑老师说，“圆代表有限，线代表选择。经济学研究的就是在有限的资源下，人们如何做出选择。”

他讲得很慢，每一个概念都掰开揉碎了讲，举了很多例子。他说到机会成本的时候，举了一个例子：“比如你今天来上我的课，就不能去睡觉、不能去打游戏、不能去谈恋爱。你放弃的那些事情中，你觉得最有价值的那一件，就是你上这节课的机会成本。”

一个男生举手问：“那如果我觉得睡觉比上课有价值呢？”

教室里笑成一片。

郑老师没有笑，他看着那个男生，认真地说：“那你就应该去睡觉。但你要想清楚，你来上大学，交了几千块钱学费，到底是为了什么。如果你的答案不是‘学知识’，那你确实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你的选择。”

教室安静了。

林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。他写字很快，字迹虽然不算好看，但很工整。他把郑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，连那个圆和那些线都画了。方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，小声说：“你记这么细干嘛？考试又不会考这些。”

林述没有回答，继续记。他不知道考试考什么，但他知道，这些知识是他花了很多机会成本换来的——他放弃了打工的时间，放弃了帮家里干农活的时间，放弃了睡觉的时间。他不能浪费。

第一节课下课后，林述正在整理笔记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：“林述？”

他转过头，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后面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，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。她的皮肤很白，眉眼很清秀，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，像刚从画里走出来。

林述愣了一下，他不认识她。

“你是？”他问。

“我叫沈芷衣，咱们昨天班会的时候见过，我坐你后面两排。”女生说，“你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是从皖北来的，我也是皖北的，我家在安城县，离你那里应该不远。”

林述想起来了。昨天班会的时候，他确实注意到后面坐着一个安静的女生，一直在低头看手机，没有上台说话。他当时没有多想，没想到她也是皖北的。

“哦，你好。”林述说，“安城县，我知道，坐大巴要两个小时。”

“对啊，所以咱们算是老乡了。”沈芷衣笑了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“你在哪个宿舍？以后可以互相照应。”

“紫薇苑5号楼302。”

“我住紫薇苑3号楼，离得不远。”沈芷衣说完，看了看手表，“快上课了，我先回去了，回头聊。”

她转身走了，马尾辫在她身后轻轻晃动。林述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忽然在异乡的街头听到了家乡话，亲切的，温暖的，让人想多听几句的那种。

方远凑过来，挤眉弄眼地说：“哎，有戏啊。”

“什么有戏？”林述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别装了，人家都主动来找你了。”方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“而且这女生挺好看的，你要把握住。”

林述没有接话，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。但他的耳朵有点热，他不确定是因为教室里的空调不够凉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
第二节课还是郑老师的《经济学原理》。他又讲了很多概念——边际效用、供需关系、市场均衡，林述一字不落地全记了下来。笔记本翻过了五页，密密麻麻的全是字，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表和箭头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郑老师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下节课讲弹性理论，你们回去预习第三章。”说完夹起公文包就走了，走得很快，像是在赶时间。

林述收拾好笔记本，和方远、赵磊一起去食堂吃午饭。食堂里人很多，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。林述排在最便宜的窗口，要了一份麻婆豆腐、一份炒豆芽和一碗米饭，刷了三块钱。方远又要了红烧排骨，赵磊要了鱼香肉丝盖饭。三个人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刚吃了几口，周明终于出现了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肿得像桃子，一脸的生无可恋。

“你怎么才来？”赵磊问。

“别提了，”周明一屁股坐下来，趴在桌上，“昨晚喝多了，早上起来头疼得要死，第二节课才醒，一看手机，妈的，已经九点四十了。我就没去。”

“郑老师说了，他不点名。”方远说。

“不点名我也不去，我现在闻到食堂的味都想吐。”周明捂着胃，一脸痛苦，“谁有热水？给我倒一杯。”

赵磊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，周明咕咚咕咚灌了几口，脸色才稍微好了一点。他缓过劲来，看着林述：“你今天去上课了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的。”林述说，“郑老师讲得挺好的。”

“讲的什么？”

“机会成本、边际效用、供需关系。”

“听不懂。”周明摆了摆手，“算了，反正以后抄你们的笔记就行了。”

林述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说点什么，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。周明不会懂的，他不会懂那种坐在教室里、听着老师讲课、手里握着笔飞快地记笔记的感觉，对林述来说意味着什么。那不是学习，那是他花了十八年、走了几百公里、用无数个日夜的苦读和忍耐才换来的机会。这个机会，他一个都不想浪费。

吃完饭回到宿舍，林述把今天的笔记又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掉什么，然后翻开课本预习第三章。他预习得很仔细，每一个概念都反复读了几遍，遇到不懂的就查单词、看注释。他看书的速度不快，一个小时只看了七八页，但他觉得自己看懂了，至少大部分看懂了。

下午没有课，林述去了趟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，填了一份申请表。中心的老师看了他的材料，说：“目前有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的岗位，晚上六点到九点，一小时十二块钱，一周工作五天，你干不干？”

“干。”林述几乎没有犹豫。

“行，下周一开始上班，到时候去图书馆一楼找李老师报到。”

林述走出勤工助学中心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——他这才注意到，校园里的桂花开了，金色的花朵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，小小的，密密的，香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
他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，路过操场的时候，看见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踢球，有情侣手牵着手在散步。路过篮球场的时候，听见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笑声。路过紫薇苑3号楼的时候，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是沈芷衣住的楼。三楼的一个窗户开着，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
他收回目光，加快脚步回了宿舍。

晚上七点，林述坐在桌前，把今天学的内容又复习了一遍。他把课本上的重点用铅笔画了出来，把笔记上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的概念。他做得很认真，像是在雕琢一件东西，一点一点地打磨，直到每一个棱角都变得光滑。

赵磊在床上看小说，周明在跟女朋友视频聊天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还是能听到一些：“……我也想你……周末就去找你……别生气了……”林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，打开手机上的英语听力，开始练听力。他的英语不太好，尤其是听力，高中时候练得少，到了大学一下子显出了差距。第一堂英语课上，老师放了一段VOA，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，而旁边的方远已经在做笔记了。

他必须赶上去。

耳机里，一个美国女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一段新闻，语速不快，但他还是只能听懂一半。他把那段新闻反复听了五遍，直到每一个单词都听清楚了，才切换到下一段。

十点半，林述摘下耳机，收拾好桌上的东西，爬上床。宿舍里已经熄灯了，只有周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赵磊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

林述躺在黑暗中，听着窗外的虫鸣。今晚的虫鸣比昨晚更响了，大概是因为天气更闷了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踢到一边——太热了，九月的省城，连夜晚都是热的。
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，把今天的一幕幕又过了一遍。郑老师的课、食堂的饭菜、勤工助学中心的申请表、沈芷衣的笑容……沈芷衣的笑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容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，那么清晰，那么具体，连她眼睛弯成的弧度都记得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林述，你睡了没？”下铺的赵磊忽然问了一句。

“没呢。”
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赵磊说，“你说，咱们到了大学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？”

林述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他是真的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变成什么样。他只知道，他要走下去，一步都不能停。

“我觉得，”赵磊的声音从下铺传来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迷茫，“我想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。就是……不再是以前那个赵磊。”

“那你想变成什么样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赵磊笑了一下，笑声很轻，像叹息，“可能就是想变得更好吧。更好是什么样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
林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，灯管旁边的飞蛾已经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影子。

更好是什么样？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要一步一步走过去，走到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

窗外，虫鸣声更响了，像是在为他加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