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宿舍夜话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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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多，周明才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，拍了拍手：“兄弟们，今晚咱们宿舍第一次聚齐，不得喝点？”
赵磊正坐在床上看书，闻言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：“我不太会喝。”
“谁天生就会喝？练练就会了。”周明拉开一罐啤酒，递给赵磊，又拿了一罐朝上铺的林述晃了晃，“林述，下来，别在上面装深沉。”
林述正躺在被子上看新生手册，听到周明叫他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床上爬了下来。方远这时候也从312宿舍溜达过来了，一进门就闻到了啤酒味：“哟，喝上了？算我一个。”
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。周明把啤酒一罐一罐地摆开，又把花生米倒在一个塑料盘子里，赵磊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纸杯，一人倒了一杯。林述握着那杯啤酒，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密的气泡，一股淡淡的麦芽香味钻进鼻子里。他在老家的时候喝过酒，但喝的是村里小卖部卖的那种散装白酒，几块钱一斤，辣喉咙，烧心。啤酒他还是第一次喝，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，苦的，凉的，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“怎么样？”周明看着他。
“还行。”林述说。
周明笑了，自己也灌了一大口，然后把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：“别光喝，吃点东西。我跟你们说，我下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，发现咱们学校的女生质量真不赖，尤其是文学院的，那叫一个……”
赵磊咳了一声：“你能不能正经点？”
“我怎么不正经了？上大学不谈恋爱，等于白上！”周明理直气壮地说，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述，“林述，你有女朋友没？”
林述摇了摇头。
“真没有？你长这样没女朋友？”周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疑惑。
林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在老家的时候，他不是没有喜欢过女孩子。高中时班上有一个女生，坐他前排，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们偶尔会聊天，她跟他借过笔记，他帮她带过早饭。但那种喜欢是朦朦胧胧的，像雾里看花，谁也没有说破。后来高考结束，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，临走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：“林述，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。”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，最后只回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他不知道除了“谢谢”还能说什么。他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？他没有钱，没有时间，没有精力。他的每一天都被学习、干活、省吃俭用填满了，爱情是一件奢侈品，他买不起。
“那到了大学可得抓紧，”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咱们经济学院的女生多，机会大把的。”
方远在旁边插嘴：“你别光说别人，你自己呢？”
“我？”周明指了指自己，“我高中就有女朋友了，她在江洲师范大学，离咱们这儿就三站路。我跟你们说，异地恋太苦了，我这不叫异地恋，我这叫同城恋，三站路，地铁十分钟，但她也整天嫌我不去找她，女人啊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吐槽女朋友，从“她太粘人”到“她管得太宽”到“她总是买一些没用的东西”，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几分钟。赵磊听得一脸尴尬，方远倒是笑得很开心，时不时附和两句。林述没有说话，只是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着，偶尔嚼两粒花生米。
啤酒喝到第二罐的时候，周明的话锋忽然一转：“对了，你们家里都是做什么的？我先说，我爸开了一个小公司，做建材的，我妈是家庭主妇。不算大富大贵，但也不差钱。”
方远说：“我爸是公务员，我妈是小学老师，工薪家庭，凑合过吧。”
赵磊推了推眼镜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家在农村，爸妈都是种地的。”
周明“哦”了一声，目光转向林述：“林述，你呢？”
林述把嘴里的啤酒咽下去，平静地说：“我家也在农村，种地的。”
“那你爸呢？也在家种地？”周明又问。
“在工地上打工。”林述说。
周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问。但林述注意到，周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不是鄙视，不是同情，更像是一种“哦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那种了然比鄙视更让林述不舒服，因为它意味着周明在心里已经把他归了类，贴上了标签。
赵磊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，赶紧岔开话题：“咱们明天上午第一节课是什么来着？”
方远翻了翻手机上的课表：“经济学原理，在二教201，八点上课。”
“八点？这么早？”周明哀嚎了一声，“我高中时候每天六点起，好不容易熬到大学了，还要八点上课？不是说大学课很轻松吗？”
“那是文科专业吧，咱们经济类可不轻松。”方远说，“我听说微积分和统计学挂科率特别高，一个班能挂三分之一。”
“三分之一？”周明的哀嚎声更大了，“你别吓我。”
林述没有说话，但心里暗暗记下了方远说的每一句话。微积分，统计学，经济学原理——这些课他必须学好，不能挂科。挂科意味着要重修，重修要交钱，他交不起。
四个人又喝了一会儿，周明喝得最多，脸涨得通红，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赵磊只喝了大半罐就放下了，说胃不舒服。方远喝了两罐，看起来没什么事。林述喝了三罐，头有点晕，但脑子还是清醒的。他站起来，把桌上的空罐子收进塑料袋里，又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。
“林述，你属什么的？这么勤快？”周明趴在桌上，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林述说。
这不是客气话，是真的习惯了。在老家，吃完饭不擦桌子是要被他妈念叨的。他妈常说：“家里穷归穷，但得干干净净的，不能让人看笑话。”所以林述从小就知道，穷不是错，但脏是。
他把垃圾扔到楼道尽头的垃圾桶里，回来的时候，周明已经躺在地上打呼噜了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。赵磊和方远正合力把他往床上抬。周明看着不胖，但死沉死沉的，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弄到上铺。
“这人，喝不了还逞能。”方远喘着粗气，拍了拍手。
赵磊看了一眼时间：“快十一点了，明天还要上课，早点睡吧。”
方远回了自己的宿舍，赵磊关了灯爬上床，林述也爬上了自己的上铺。宿舍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周明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林述躺在黑暗里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，灯管旁边落了一只飞蛾，一动不动地贴着墙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新棉花絮的，又厚又软，压在身上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。他想起了他妈坐在院子里弹棉花的样子——那是他上高中之前的事了，他妈把旧棉花拆开，一点一点地撕松，再重新铺平、网线、压实。做一床被子要花一整天，他妈的手常常被网线的针扎出血来，但她从来不喊疼。
林述闭上眼睛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：学费住宿费一年六千二，助学贷款贷了六千，还剩二百要自己补。教材费大概五百，生活费一个月省着花四百，一学期两千。他手里现在有他妈给的三百、他爸给的三百、加上暑假打工攒的八百多，一共一千四左右。够交教材费和生活费了，但如果有什么意外开支，就会很紧张。
他得再找一份兼职。学校的勤工助学岗位，明天就去问。
想着想着，困意渐渐涌了上来。他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忽然听见赵磊在下铺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林述，你睡着了吗？”
“没呢。”他说。
“周明说的那些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赵磊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吵醒周明，“他就是嘴欠，人不坏的。”
林述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家也在农村，”赵磊又说，“我知道那种感觉。到了城里，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，有时候会觉得……自己格格不入。”
林述没有说话，但他知道赵磊说的是什么意思。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，从他踏上省城的第一步就有了。它无处不在——在火车站的人海里，在食堂的价目表前，在宿舍的啤酒桌上，在周明那句“你长这样没女朋友”的语气里。它不是某一个人刻意给他的，而是这个城市、这个环境、这些和他不一样的人，一起制造出来的一种空气。他每呼吸一口，都在提醒他：你不属于这里。
但他不会走。
“睡吧。”林述说。
赵磊没有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林述还是睡不着。他拿出手机，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打开短信，看到他妈下午发的那条消息：“述儿，到了给妈报平安。”他回了“到了，一切都好”，他妈又回了一条：“那就好，早点睡，别熬夜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去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，歪歪扭扭的，床位的人留下的。林述看着那个笑脸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，又有点想哭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，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林述就醒了。这是他在老家养成的习惯，不管睡得多晚，第二天六点半准时醒，比闹钟还准。他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下来，周明还在打呼噜，赵磊也睡得正香。他去水房洗漱，水房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水龙头里的水很凉，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洗完脸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——眼睛点水把那撮头发压下去，又整了整衣领，然后回宿舍拿了书和笔记本，出了门。
清晨的校园很安静，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青草的香气。梧桐树上的鸟叫得很欢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是在开早会。林述沿着梧桐大道往二教走，路过食堂的时候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进去。早饭他买了一碗粥、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，刷了一块钱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一边吃一边看窗外。
窗外是一片草坪，草坪中间有一个雕塑，是一个展开的书本，上面刻着“学海无涯”四个字。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生正在草坪旁边压腿，动作很柔软，腿抬得很高，几乎贴到了头顶。林述看了一眼，赶紧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喝粥。
吃完早饭，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二教201教室。教室还没开门，他就在走廊里站着，拿出课本翻了翻。《经济学原理》，曼昆写的，厚厚的一本，全彩印刷，价格不菲——定价九十八元。他买的是二手书，上一届学长毕业时甩卖的，十五块钱，书页有点卷边，但内容完整，不影响看。他翻到第一章，标题是“经济学十大原理”，密密麻麻的英文人名和术语，看得他有些头大。
他正看着，走廊里陆续来了人。有人端着咖啡，有人咬着包子，有人边走边打哈欠。方远也来了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，看见林述就走了过来：“你这么早？我七点四十才起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林述说。
方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二手书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把自己的新书递过来：“你要不要对照着看？我这本字大，清楚。”
“不用了，我这个也能看。”林述说。
方远没有勉强，把书收了回去。八点整，教室的门开了。林述走进去，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方远坐在他旁边，赵磊也来了，坐在林述后面。周明没有出现——大概还在宿舍里打呼噜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教室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看起来很严肃。他走上讲台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然后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：郑明远。
“我姓郑，是你们这学期《经济学原理》的任课教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有穿透力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这门课是经济学的入门课，也是你们整个大学四年最重要的课之一。我不喜欢点名，但你们最好每次都来，因为我讲的东西，书上是没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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