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江洲大学（1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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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车驶出火车站，拐上了大路。林述把车窗的遮阳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从眼前掠过，有的楼顶上竖着巨大的广告牌，有的楼身上贴着玻璃幕墙，阳光在上面炸开，晃得他眼睛疼。路上的车很多，一辆挨着一辆，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铁河。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，有人打着遮阳伞，有人戴着耳机，有人牵着孩子，有人牵着狗。

林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狗。在他的村子里，狗都是散养的，黄的黑的花的，趴在院门口晒太阳，见到生人叫两声，见到熟人摇尾巴。城里的狗不一样，它们穿着衣服，被主人用绳子牵着，有的还被装在包里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。他盯着一个穿粉色裙子的贵宾犬看了好几秒，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说不上是羡慕还是荒诞。

大巴车开了一个多小时，终于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道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又高又密，枝叶在空中交握，搭出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路面上映出一片片碎金。林述看着那些梧桐树，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，但老槐树只有一棵，这里的梧桐树有几百棵，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，像两列士兵。

“到了到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
大巴车减速，从一扇大铁门里开了进去。林述透过车窗，看见一块巨大的石碑，上面刻着“江洲大学”四个大字，字是红色的，填在深深的刻痕里，笔锋遒劲有力。石碑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广场，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，水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广场两侧是成排的教学楼，灰白色的墙，深蓝色的窗户，气派得像电视里的外国大学。

林述的心跳忽然加速了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帆布包带子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这就是他的大学。

大巴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，车上的学生会干部站起来喊：“经济学院的在这里下车，有学长学姐带你们去报到。”

林述跟着方远下了车，一股热浪迎面扑来，比车上闷多了。他扛起蛇皮袋，眯着眼打量着四周。广场上到处都是人——新生、家长、志愿者、摆摊的、发传单的，嘈杂得像赶集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问路，有人在哭——是一个女生，抱着她妈妈哭得稀里哗啦，她妈妈也在抹眼泪。

林述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，在人群中寻找“经济学院”的牌子。很快他就看到了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举着牌子站在广场边上，旁边还有几个男生，手里拿着表格和笔。

他走过去，把录取通知书递上。扎马尾辫的女生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，然后在表格上找到他的名字，在旁边打了个勾。

“林述，皖北……哦，你分不低啊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“欢迎来到江大。先跟我去办入住手续，然后去学院楼报到，下午三点在二教301开新生班会，记住了吗？”

林述点了点头。

“你家长呢？”扎马尾辫的女生看了看他身后，有些疑惑地问。

“没来。”林述说。

“哦。”女生没再多问，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递给他，“紫薇苑5号楼302室，床铺上贴了名字，别铺错了。先去放行李吧，紫薇苑在那边的方向——”她伸手朝左边一指，“走到底左转，再走两百米就到了。”

林述谢过她，扛着蛇皮袋往那个方向走去。方远也办完了手续，拖着行李箱跟上来：“咱俩是不是一个楼？我看看我的钥匙——紫薇苑5号楼312。不是同一间，但同一栋，走走走，一起。”

紫薇苑5号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，外墙贴着瓷砖，看起来很新。楼前面有一排自行车棚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自行车，有的还带变速器。林述扛着蛇皮袋走进楼门，一股洗衣液和潮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楼道里很安静，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，擦得能照出人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——不对，他今天穿的是那双皱巴巴的皮鞋——踩在锃亮的瓷砖上，忽然觉得自己的鞋底太硬了，走路的声音太大了，哒哒哒的，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三楼。他找到302室，门是开着的。他走进去，房间不大，四张床，上下铺，四张桌子，四个柜子。已经有两个人到了，一个正躺在床上看手机，一个在铺床单。

“嘿，新室友！”铺床单的那个男生直起身来，朝他笑了笑。这个男生个子不高，圆脸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看起来憨厚老实。“我叫赵磊，从本省来的，你呢？”

“林述，皖北的。”林述把蛇皮袋放在地上，开始找自己的床位。门后面贴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四个名字和对应的床位。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林述，3号床，上铺。

他爬上去，床板上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跳下来，打开蛇皮袋，把被褥一床一床地拿出来。被子是他妈新做的，棉花是自己家种的，絮得厚厚的，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层云。床单是旧的，洗得发白，但干干净净的，叠得方方正正，一打开就闻到一股阳光的味道——他妈一定是在他走之前特意晒过的。

他铺好床单，放好枕头，把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摆在床头。然后又把换洗衣服塞进柜子里，洗漱用品放在桌上，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。做完这些，他站在床边，打量着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，心里涌上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
床上躺着的那个男生这时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，打了个哈欠，看了林述一眼：“你是林述？我叫周明，本市人。”他说“本市人”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平淡，但林述听出了一种不经意的优越感。周明穿着一件黑色的阿迪达斯T恤，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电子表，头发用发胶抓过，一根一根竖着，像是随时可以上杂志封面。

“你好。”林述说。

周明又打了个哈欠，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像是在跟朋友炫耀：“我在宿舍呢，室友都挺好的，有一个从皖北来的，行李都是蛇皮袋装的，哈哈哈，挺朴素的。”

林述的手指僵了一下。他正在整理桌上的书，听到这话，动作顿了一顿，然后继续把书一本一本地码好。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赵磊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，嘴巴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方远这时候从门外探进头来：“林述，我弄好了，咱俩去学院楼报到吧？对了，你们三个要不要一起？”他看着赵磊和周明。

“行啊。”赵磊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拿起桌上的通知书。

周明点了点头：“走吧。”

四个人一起出了宿舍楼。方远和周明走在前面，两人聊着高考分数和录取专业，方远说他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多，周明说他英语考了一百四十，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像是在比谁的分数高。赵磊走在中间，偶尔插一句话。林述走在最后面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看脚下的路。

学院楼在校园的东边，是一栋七层的白色建筑，门口立着一个不锈钢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经济学院”四个字。大厅里挤满了人，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。林述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，交了录取通知书，填了表格，领了新生手册、课程表和一张校园卡。校园卡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——那是高考报名时拍的证件照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表情僵硬，像一只被吓到的鹌鹑。

他把校园卡揣进口袋里，又去另一个窗口办了助学贷款的手续。办事的老师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给了他几张表格让他填。林述趴在窗台上，一笔一划地填完，手有点抖，但字写得很工整。他把表格递回去的时候，那个老师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好好读书，贷款的事不用太担心。”

林述点了点头，喉咙有点紧。

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。方远提议去食堂吃饭，四个人就一起去了最近的食堂——紫薇食堂。食堂很大，有两层楼，一楼是快餐和面食，二楼是小炒和风味小吃。林述走进去的时候，先是被那股饭菜的香味震了一下，然后又被价目表震了一下——一份红烧肉六块钱，一份鱼香肉丝五块钱，一碗米饭八毛钱。他算了一下，如果每顿都吃一荤一素加米饭，一天至少要十五块钱，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块。他每个月的生活费，他妈说会给他八百块，但林述打算只花四百，剩下的存起来。

他走到最便宜的窗口，要了一份西红柿炒蛋、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，刷了校园卡，总共三块五。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低头开始吃饭。西红柿炒蛋里的鸡蛋太少了，全是西红柿，酸得他牙根发软。但他还是吃得很认真，一口一口，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。

方远端着一份红烧排骨和一份酸菜鱼坐过来，看了一眼林述的盘子：“你就吃这个？第一天来，不改善改善伙食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林述说。

赵磊和周明也端着餐盘过来了。赵磊要了一份宫保鸡丁盖饭，周明要了一份牛肉面和一杯奶茶。四个人吃着饭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周明说这个学校比他想的小，赵磊说已经很大了走一圈要半小时，方远说下午班会不知道要讲什么。

林述没有说话，只是一边吃饭一边听他们聊。他注意到，周明的餐盘里剩了半碗面，赵磊的盖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，方远的红烧排骨也没啃干净。只有他，吃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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