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江洲大学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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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小时候，他奶奶跟他说的那句话：“一粒米，一滴汗，糟蹋粮食要遭天打雷劈的。”

他把筷子放在空盘子上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。

下午两点半，四个人一起去了第二教学楼。二教是一栋老楼，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。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，被无数只手摸得油光发亮。301教室在三楼，是一个能坐一百多人的阶梯教室，桌椅是那种连排的，翻起来会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
林述走进去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。他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把新生手册放在桌上，然后开始打量周围的人。女生比男生多，大概六十开。有的女生化了妆，嘴唇亮晶晶的，有的穿着很时髦的裙子，露出白皙的小腿。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，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。

林述把目光收回来，低头翻新生手册。手册上印着校歌、校训、校园地图和各种规章制度。校训是“明德厚学，求实创新”，八个字，印在扉页上，烫金的。他看了两遍，把这八个字记在了心里。

三点整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人走进了教室。她大概三十出头，短发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，看起来很干练。她走上讲台，拿起话筒，轻轻咳了一声。
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
“同学们好，欢迎来到江洲大学经济学院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，“我是你们的辅导员，我姓顾，叫顾明兰。从今天开始，你们在大学四年里遇到任何问题——学习上的、生活上的、心理上的——都可以来找我。”

她说完，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办公室地址。然后开始讲新生入学的注意事项——选课、体检、军训、安全、纪律，一项一项，条理分明。林述听得很认真，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新生手册的空白处，字迹工工整整，密密麻麻。

顾老师讲了大概四十分钟，然后说：“接下来，请每位同学上台做一下自我介绍。每个人一分钟，说说你叫什么名字，从哪里来，为什么选这个专业，有什么兴趣爱好。从第一排开始，按顺序来。”

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有人在整理衣服，有人在清嗓子，有人在翻手机看自己有没有准备。林述的心跳忽然加快了，手心开始冒汗。他最怕这种场合——站在很多人面前说话，被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。

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站了起来，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：“大家好，我叫林晓，来自江洲本地，我的爱好是钢琴和摄影，我选经济学是因为我想进投行工作，谢谢大家。”她说得很流畅，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，笑容恰到好处，下台的时候还赢得了零星的掌声。

一个接一个，同学们轮流上台。有的幽默，有的拘谨，有的长篇大论，有的惜字如金。有一个男生说他高中时是校篮球队的，有一个女生说她喜欢写小说已经写了二十万字，有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说他是因为喜欢数学才选了经济学，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推眼镜。

林述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是倒数第五个。他听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台又下来，心里一直在想自己该说什么。他的名字、他的家乡、他的爱好——他的爱好是什么？他想了很久，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爱好。他不会弹钢琴，不会打篮球，不会写小说，不会摄影。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干活——割麦子、掰玉米、搬砖头、卸水泥。但这些能说吗？

轮到他的时候，他站了起来，腿有点软。他走上讲台，站在话筒前面，发现话筒太高了，他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对准。的嗡嗡声。

“大家好，我叫林述。”他的声音有点紧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我来自皖北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想说自己为什么选经济学。他想起火车上方远问过他的那个问题，他当时没有回答。现在站在讲台上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总不能说“因为我想赚钱”吧。

“我选经济学……是因为……”他咬了咬牙，“我想了解这个社会是怎么运转的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自己都觉得假。但台下的同学们没有觉得，有人点了点头，有人鼓了两下掌。他赶紧鞠了个躬，逃也似的回到了座位上。

方远在他后面上台。方远比他有经验多了，站在台上毫不怯场，先开了个玩笑，说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“方圆”，所以他这个人做人做事都很“方圆”，希望大家多多关照。台下笑成一片，辅导员顾老师也笑了。

林述坐在座位上，看着方远在台上谈笑风生，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羡慕方远的自信，那种从小在城市里长大、被夸奖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一种底气。他从来没有过那种底气。他的底气来自于麦田、来自于锄头、来自于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黄土地。但这些东西在大学的教室里，似乎一文不值。

自我介绍结束之后，顾老师又讲了几个注意事项，然后宣布散会。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，走廊里又热闹起来。林述最后一个离开，他把桌上的新生手册拿起来，夹在腋下，走出了二教的大门。
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斜斜地挂在教学楼的屋顶上，把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金黄。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条棕色的河流，在水泥路面上缓缓流淌。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踢球，有人手牵手在散步。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和男生们的呼喊声。

林述站在二教门口，看着这一切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画的面前。这幅画很美，很生动，但他不在画里。他是站在画框外面的人，隔着一段距离，看着别人的生活。

他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回宿舍。路上遇到了很多人，但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。他走在人群里，像一个透明的影子，从这张脸旁边飘到那张脸旁边，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。

回到宿舍，赵磊正在打电话，跟家里报平安。周明不在，方远在312跟他的室友聊天。林述爬上自己的床，靠在被子上，拿出那部用了三年的翻盖手机。他给他妈打了一个电话，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“述儿？到了？”他妈的声音有点急切。

“到了，妈。学校挺好的，宿舍也挺好的，室友人都挺好。”

“吃饭了吗？”

“吃了，食堂的饭挺便宜的。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他妈连说了两个“那就好”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，“城里咋样？热不热？你衣服够不够？要不要妈给你寄点啥？”

“都挺好的，妈，你别操心。”林述的声音有点闷，“你身体咋样？腿还疼不？”

“不疼不疼，好着呢。”他妈说得很快，像是怕他不相信，“你好好读书，别惦记家里。苗苗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三，她说要向你学习，也考江洲大学。”

林述笑了一下：“好，让她加油。”

挂了电话，林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，刷了一层乳胶漆，很光滑，不像他老家的墙，掉皮、裂缝、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

他盯着那面白墙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，听见楼下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闹，有吉他声从某个窗户里飘出来，断断续续地弹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。

这个城市很大。

这个学校很美。

但他还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属于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