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绿皮火车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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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轮车拐过村口的土坡，老槐树和母亲的身影被挡住了。林述转过头，风打在脸上，眼睛涩涩的。
从村里到镇上，四十分钟的土路。路坑坑洼洼，三轮车颠得厉害，林述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，生怕被颠下去。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抽了穗，绿油油的一片，露水挂在叶子上，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。
到了镇上，父亲把三轮车停在车站门口。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空场地，停着几辆破旧的中巴车，地上扔满了烟头和塑料袋。去市里的中巴车已经发动了，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。
父亲把行李搬到车上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，数了又数，抽出三百块塞给林述：“拿着，到了买点生活用品，别省。”
“爸，不用，我还有暑假打工攒的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父亲把钱塞进他手里，转身就走。步子很快，像是怕林述追上来。林述看到父亲的后背——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了，肩胛骨的地方磨出了一个洞。他喊了一声“爸”，父亲没有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林述攥着那三百块钱，站在中巴车旁边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售票员催他上车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中巴车开动了，晃晃悠悠地上了省道。车里很挤，林述坐在最后一排，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，孩子一直在哭。他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的风景——麦田、村庄、工厂的烟囱、电线杆上成排的麻雀。风景越来越陌生，他知道，他正在离家乡越来越远。
三个小时后，中巴车到了市里的火车站。林述扛着蛇皮袋下了车，站在火车站广场上，仰头看着那座灰白色的建筑。“阜城站”三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很刺眼。广场上人来人往，拉着行李箱的、扛着编织袋的、举着牌子的、蹲在地上吃泡面的。各种口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锅乱炖。
林述进了候车大厅，找到了检票口。他买的票是硬座，十七个小时，到省城江洲市。方远从另一个城市上车，他们在火车上碰头。
候车大厅里空气混浊，弥漫着泡面味、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。林述找了个角落，把蛇皮袋放在地上，坐在上面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英语词典，翻开，看到夹在里面的全家福。他看着照片里的母亲、父亲、妹妹，手指轻轻摸了摸他们的脸。
“到了大学，一定要好好读书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检票的时候人潮涌动，林述被挤在中间，蛇皮袋扛在肩上，帆布包挂在胸前，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。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，脚几乎不沾地。过了检票口，他跟着人群跑向站台，找到了自己的车厢。
车厢里很挤，过道上站满了人。林述一边说“借过”，一边侧着身子往里挤。他的座位是三人座靠窗，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。林述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，帆布包抱在怀里，小心翼翼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座位，生怕挤到旁边的人。
火车开动了，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。林述靠在窗边，看着那些送行的人——有人挥手，有人抹眼泪，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又停下来。他的眼眶有点热，赶紧转过头，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了田野，玉米地、高粱地、棉花地，一片接着一片。九月初的庄稼长得正旺，绿得发黑。太阳很高，阳光很烈，照在庄稼叶子上反着光。
“嘿，这儿有人吗？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林述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站在过道上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，满脸笑容。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，胸口印着“江洲大学”四个字，头发剪得很短，看起来很精神。
“没人。”林述把帆布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，抱在怀里。
男孩把行李箱举到行李架上，一屁股坐了下来，然后转过头打量林述。林述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蛇皮袋、旧衬衫、晒得黝黑的皮肤、还有那双皱巴巴的皮鞋。他垂下眼睛，假装看窗外。
“你是去省城上学？”男孩主动搭话。
“嗯。”
“哪个学校？”
“江洲大学。”
“哎？我也是江洲大学的！”男孩眼睛一亮，“你哪个系？”
“经济学院。”
“巧了，我也是经济学院！”男孩伸出手，“我叫方远。咱俩是同学了。”
林述愣了一下，然后握住了那只手。方远的手很热，很干燥，握得很有力。
“林述。”
方远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他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，撕开，递到林述面前：“吃不吃？”
林述摇了摇头。
方远也不客气，自己咔嚓咔嚓地吃起来，边吃边说：“我跟你说，我本来想报金融的，但分不够，被调剂到经济学。你呢？你第一志愿是什么？”
“经济学。”
“你自愿的？”方远有点意外，“这专业好多人都不愿意报，觉得太理论。”
林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报经济学，纯粹是因为这个专业名字听起来像能挣钱。他没有什么远大理想，就是想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，多赚点钱，给他妈看病，供妹妹读书。
“也不一定，”林述斟酌着说，“经济学可以进银行、证券公司，出路还挺多的。”
方远点了点头：“也是。反正我家里说了，本科出来不好找工作就考研，考研不行就考公，总能吃上饭。”他说得很轻松，好像这些选择不过是菜单上的几道菜，随便点。
林述没说话。他知道自己的菜单上没有那么多选项。他能选的，只有最便宜的那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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