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麦田尽头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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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皖北平原,热浪从地上蒸起来,把远处的村庄蒸得歪歪扭扭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素描。
林述弯着腰,镰刀割过最后一垄麦子。麦秆在他手心里发出干燥的断裂声,那声音他已经听了十八年,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。他把麦子捆成一把,扔到身后的麦垛上,然后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一把汗。袖子湿透了,贴在小臂上,黏糊糊的。
天还没完全黑。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,把麦茬地染成了铜色。几只麻雀从田埂上的杨树里飞出来,叽叽喳喳地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。
“述儿——述儿——”
是他妈的声音。林述转过身,看见他妈从村口那条土路上小跑着过来,步子又快又碎,身后扬起一溜黄尘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跑起来一晃一晃的。林述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他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地里,除非出了什么事。
“妈,咋了?”他迎上去。
他妈跑到他跟前,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然后抬起头来。林述看见她眼里亮晶晶的,像是泪,又像是汗。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忽然一把抓住林述的手腕,声音发颤:“来了……来了!录取通知书!快递送到村口了!”
林述愣在那里。
麦田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麦茬的沙沙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沉而有力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是什么学校,但又觉得不用问——他就报了一个志愿,江洲大学,第一志愿,也是唯一一个。
“是江洲大学不?”他还是问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“是!是!”他妈使劲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淌成两条亮闪闪的小河,“述儿,你考上了!你考上大学了!”
林述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把镰刀。刀刃上沾着麦秆的汁液,在夕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。他想笑,嘴角动了动,眼眶却先热了。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看手里的镰刀,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了回去。
“走,回家。”他说。
他妈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,走得急,林述几乎是被拖着跑的。麦茬地坑坑洼洼,他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,他妈也不停,嘴里念叨着:“你爸在村口等着呢,村里人都来了,你考上大学了,咱村第一个大学生……”
林述跟着他妈跑过田埂,跑过那条两边长满狗尾巴草的土路,跑过村头那棵老槐树。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一圈人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都是村里的人。他爸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的红字隔着老远都能看见——江洲大学。
林述走到他爸面前。他爸没说话,把信封递过来,手在抖。林述接过来,拆开封口的时候,指甲在牛皮纸上划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抽出里面那张纸,A4大小,上面印着校徽、校名,还有一行让他心跳骤停的字:
“林述同学,经审核,你已被我校经济学院经济学专业录取。请于二〇一四年九月六日至七日凭本通知书报到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。就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,梦里他一直在爬山,爬啊爬,忽然有一天醒了,发现自己真的站在山顶上。
“好!”不知道谁喊了一声,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有人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地炸开了,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。村里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,大人们笑着说着什么,他二叔拎着一箱啤酒过来,拍着他肩膀说:“述儿,今晚得喝!不醉不归!”
林述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家里走。他爸走在他旁边,还是没怎么说话,但腰杆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腰板都在这一刻挺直了。他妈跟在后面,逢人就说“我儿子考上大学了”,声音又尖又亮,带着哭腔。
回到家里,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桌子板凳。他二叔不知道从哪弄来两只鸡杀了,他婶子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炖着肉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林述被他爸按在桌边坐下,面前摆了一碗白酒。他从来不会喝酒,但今晚没有人问他要不要喝,直接倒满了。
“来,述儿,爸敬你一杯。”他爸举起碗,声音沙哑,“你爷爷当年说过,咱老林家三代贫农,一定要出一个读书人。你爷爷没等到,我等到了。”
林述端起碗,酒气冲上来,辣得他眼睛一酸。他跟他爸碰了一下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,像一根滚烫的线,烧到胃里,又烧到心里。他咳嗽了两声,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出来。
村里人喝到很晚。月亮升起来,挂在院子上方的梧桐树梢上,把一院子的人照得影影绰绰。林述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喧闹的人群,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电影——他是主角,但又不完全是。他只是一个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孩子,麦子一样,被风吹着,被雨淋着,有一天忽然被人连根拔起,要种到别处去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有厚厚的茧,虎口处有一道镰刀割的旧疤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这双手,要握着笔坐在大学教室里了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夜里散场后,他妈把通知书用塑料袋裹了三层,塞进了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。林述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他爸的鼾声,听着院子外面草丛里的虫鸣,怎么也睡不着。
林述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泡看。灯泡上落满了灰,灯光昏黄,照得满屋子都是旧旧的颜色。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八年,墙皮掉了好几块,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,用胶带粘着。再过一个月,他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,是他上初中时在地摊上买的,两块钱。那时候他最喜欢趴在这张地图前,用手指头划来划去,从中国划到美国,从太平洋划到大西洋。他爸看见了,说:“别瞎划了,你能把咱村走出去就不错了。”
他现在走出去了。
林述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了荞麦壳的味道。枕头是他妈用新荞麦壳装的,每年都要换一次,说是对颈椎好。他妈总是这样,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,自己用的枕头还是五年前的老荞麦,壳都碎了,一睡一个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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