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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麦田尽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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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了高三那年的冬天。学校在县城,离家三十多公里,他住校。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,他妈骑着三轮车给他送棉被,骑了两个多小时,到学校的时候脸冻得发紫,手僵得解不开绳子。他把棉被抱回宿舍,打开一看,里面还塞了一袋炒花生和一罐咸菜。花生是用细沙炒的,每一颗都香。咸菜是他妈自己腌的,放了辣椒和花椒,脆生生的,就着馒头能吃三个。

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哭了,没让任何人知道。

现在他又想哭了。

林述用力闭了闭眼睛,把泪意逼了回去。他不能哭,他是这个家的希望。他爸五十多了,腰不好,还在工地上搬砖。他妈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,手指关节都变了形,阴天的时候疼得睡不着觉。他还有一个妹妹,林苗,今年上初二,成绩也很好。他得给妹妹做榜样。

他得撑住。

第二天一早,林述被他妈的声音吵醒了。他睁开眼,听见他妈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他还是听清了几个字:“……学费……听说一年要五六千……”

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。他妈看见他出来,立刻换了张笑脸:“醒了?锅里给你留着粥,还有两个鸡蛋。”林述应了一声,去井边打水洗脸。水很凉,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洗完脸,看见他爸蹲在院子角落里抽烟,手里拿着一沓皱巴巴的钱在数。

“爸,学费的事你别操心,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。”林述走过去说。

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烟掐灭了:“贷啥贷,我供得起你。”说着把钱塞进裤兜里,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我去工地上看看,今天还有个活。”

林述想说点什么,他爸已经走出了院门。他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,在晨光里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爸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,他坐在后座上,双手搂着他爸的腰,觉得他爸的背像一堵墙,又宽又厚,什么都能挡住。现在那堵墙薄了,也弯了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述几乎没闲着。他帮家里把剩下的麦子收完、晒干、装袋,又去镇上打了半个月的零工——帮人搬货、卸水泥、在饭馆洗碗,一天挣六十块钱。他晒得更黑了,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。他攒了八百多块钱,全交给了他妈。他妈数了又数,用橡皮筋扎好,跟通知书放在一起。

九月五日,天还没亮透,林述家的灶台上已经亮起了灯。

母亲王秀兰四点就起来了,和面、擀皮、包饺子。她包的是韭菜鸡蛋馅的,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,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。她包得很慢,因为手指的关节肿得厉害,每捏一个褶子都要咬着牙用力。但她一个都没让林述帮忙,说“你收拾行李去,别在这碍事”。

林述在房间里收拾最后的东西。他把母亲昨晚叠好的衣服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,其实已经叠得很整齐了,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,让自己不那么紧张。帆布包里塞进了几本高中留下的英语词典——听说大学还要用,没舍得扔。蛇皮袋里装了一床被褥、两套换洗衣服、一双母亲纳的布鞋,还有那袋炒花生和二十个煮鸡蛋。

他拿起床头那张全家福看了看。照片是去年过年时拍的,在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。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母亲难得换了一件干净的花袄,妹妹林苗站在中间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自己站在最边上,表情僵硬,像被罚站。他把照片夹进英语词典里,塞进帆布包最底层。

“述儿,出来吃饭!”母亲在灶房里喊。

林述走出房间,灶房里热气腾腾。灶台上摆着一大碗饺子,旁边是一碟醋、一碟蒜泥。母亲又从锅里端出一碗红糖水,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红彤彤的枣子在碗里浮浮沉沉。

“先喝红糖水,暖胃。”母亲把碗递过来,手指上还沾着面粉。

林述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甜的,烫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低头喝的时候,看到母亲的手指——关节肿得像小核桃,青紫色的血管凸起来,指甲盖又薄又脆。他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眼泪,赶紧把脸埋进碗里。

“妈,你的手……去看医生了吗?”

“看了看了,不碍事,老毛病了。”母亲把手缩进袖子里,转身去捞饺子,“快吃,吃完了好赶路。”

林述没再问。他知道母亲没去看医生。村里的卫生所看不了风湿,去县城医院又要花钱,母亲舍不得。她把所有的钱都攒着,留给他上大学。

他吃了二十多个饺子,撑得直打嗝。母亲又往他碗里拨了几个,说“再吃两个”,他又吃了两个,母亲又说“再吃一个”,他实在吃不下了,母亲才作罢。

六点钟,父亲林德厚把三轮车从院子里推出来。三轮车很旧,车斗上的蓝漆掉了一大半,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。父亲在车斗里铺了一层塑料布,又把林述的蛇皮袋和帆布包放上去,用绳子捆好。

林述背着帆布包,跟在父亲后面走出院门。母亲和妹妹林苗站在门口,林苗还穿着睡衣,揉着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。

“哥,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林苗说。

“嗯,你好好学习,别贪玩。”
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
母亲走过来,帮林述整了整衣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但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。”

林述上了三轮车,坐在车斗里。父亲发动车子,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格外响亮。三轮车颠了一下,开始往前开。

林述回头看。母亲站在老槐树下,晨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用手拢了拢,然后朝他挥手。林苗也挥着手,嘴巴一张一合,不知道在喊什么。他听不清,但他知道,她说的一定是“哥,早点回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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