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孝服跪地献身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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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碾过泥泞荒道,卷起一路浑浊泥水,缓缓前行。秦照抬手掀开厚重车帘,回眸望向后方密林深处。
林间尸身歪斜倚靠在老树根下,胸口深嵌着一柄幽青短刃,是夜煞楼独有的制式兵刃。死者掌心死死攥着一枚纹路精致的澜海伯府腰牌,死死扣紧,仿佛至死都在攥住最后依仗。
一眼望去,现场俨然是两拨势力火并厮杀、事后仓皇弃尸的模样,毫无半分刻意伪造的痕迹。
秦照放下车帘,幽暗车厢内光线骤沉。他在心底默默复盘整片杀局现场:刀口自上而下贯穿胸腔,是典型的近身突袭杀法;地面血泊被刻意踩乱,凌乱脚印分向两处岔路,截然区分开两股人马的踪迹。
这般布置天衣无缝。官府即便到场查验,看出些许细微蹊跷,首要追查的,也只会是夜煞楼死士与澜海伯府之人为何私斗于此、横死荒林,绝不会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准自己。
“你倒是手脚利落。”
车辕上,李正道轻甩马鞭,语气闷闷沉沉,听不出赞许,反倒裹着几分复杂晦涩的沉郁,“那烈性毒药灌喉,皮肉蚀烂、生机尽断,半分活路都不曾给对方留。”
秦照默然垂眸,并未出言辩驳。他听得出来,李正道这句评价毫无半分赞许之意,反倒裹着沉甸甸的郁结,是积压多年的心事,借着方才杀伐之事,悄然寻得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林间冷风穿林而过,萧瑟无声,马车轱辘缓行,车厢内外落满死寂。漫长的沉默过后,李正道沙哑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,带着经年累月的沉恸与遗憾:“我早年有个闺女,自小乖巧可人,养到五岁那年,一场风寒突如其来,终究没能熬过。她娘经此大变,终日以泪洗面,硬生生哭瞎了半只眼睛。整整十四年,我闭口不提孩儿二字,半分念想都不敢触碰。”
秦照轻倚微凉车壁,神色沉静如水,没有贸然开口敷衍劝慰。他半生见惯生死别离,最清楚丧亲之痛的绵长磨人,旁人轻飘飘的宽慰,非但无法消解半分苦楚,反倒会堵死人心底唯一的宣泄缺口,徒增郁结。
他静静等候片刻,待车厢内沉郁的气息稍稍平复,才放缓语调,轻声开口:“五岁稚子,来去懵懂,骤然离世,未尝世间疾苦。最煎熬的,从来不是逝者,是活着的人。连一句道别、半分念想都留不住,心底空落落的缺口,岁岁年年,最难填平。”
此言入耳,李正道握鞭的手掌骤然收紧,指节死死绷白,周身气息瞬间沉凝,久久无言。车轮碾过碎石,车身轻轻一晃,他才压下喉间涩意,哑声轻叹:“你这小子,心思通透,最懂人心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,是见得多了。”秦照顺势岔开沉重话头,语气淡然,“我听闻商埠那位仇燕儿是绝顶能人,凭一双双刀在乱世夹缝杀出赫赫威名,手段凌厉过人。不知她平日行事,可有什么癖好忌讳?”
李正道闻言轻哼一声,沉郁心绪散去几分,似是被这桩江湖轶事勾起了精神:“癖好?那女子心中唯有刀术与权势,寻常风月玩乐、金银俗物,一概入不了她的眼。不过楼里下人都传,她身边近身伺候、值守待命的人,清一色皆是女子,府中连一个端茶倒水、跑腿打杂的男仆都无。”
秦照微微颔首,低声应了句“原来如此”,将这则关键信息默默记在心底。
马车一路向北,轱辘碾过满地泥水,溅起细碎浑浊水花,前路漫漫,尘雾绵延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另一侧官道。
谢黎策马慢行,慢悠悠穿过宋阙的封地地界。沿途良田万顷、庄田连绵,一派富庶安稳景象,落在她眼中,却只觉刺眼可笑,心底满是冷意。
昔年谢氏一族惨遭祸变,先祖谢凡九死一生逃出绝境,万般流离之下得人收留,拜入将门金烈门下,苦修武艺、磨砺心性,硬生生凭一己之力杀出滔天基业,此后更是分立出澜海伯府与南江剑派两大势力,风光无限。
可宋氏家族一脉,徒有虚名、不思进取。当年仅凭朝廷一纸三战契书,在海岛比武中侥幸胜了一局,挣得些许颜面,便固步自封、日渐颓靡。
赢了虚名排场,却烂了根本基业。如今唐家早已落魄衰败,连几分像样的世家门面都撑持不住,早已沦为市井间的笑柄。
可就是这样一户跌落泥沼的破落户,当年竟妄想凭着一纸老旧婚约,攀附谢氏大势,痴心妄想。婚约拖延三年,早已名存实亡,对方竟还心存侥幸,不识时务。
谢黎心底冷笑。感念旧情固然应当,可情义填不了无底深渊,更不该困住自己一生前程。
思绪落定,她在宋家主宅邸门前骤然勒紧缰绳,骏马人立而起,踏起满地尘土。谢黎利落翻身下马,随手将马鞭丢给迎候的下人,抬手整理端正身上锦缎夹袄,昂起头颅,步履矜傲,径直踏入宋家正厅。
正厅肃穆,气氛凝滞。
谢黎将一纸笔墨崭新的退婚书重重拍在案台之上,纸面震颤,字句凌厉。她眉眼含霜,冷声笑道:“宋伯父,宋氏家族家道凋零、基业破败,这桩拖延三年、有名无实的婚约,今日就此作废,彻底了结。”
宋家主端坐主位,面色瞬间沉如寒潭,眉宇间满是愠怒:“两家世交、早有婚约定诺,你今日贸然上门毁约,行事太过放肆,全无规矩!”
“规矩?”谢黎嗤笑出声,满眼不屑,“规矩从来都是强者约束弱者的枷锁。弱者死守旧诺,强者只看前路前程。就像澜海伯府死死拖着宋若的婚事不予落实,你们宋家不也只能隐忍等候、无可奈何?”
她抬眼扫过一旁面色惨白的宋若,语气愈发张扬:“我如今拜入城中名宿庆氏门下,认作义父,往来结交皆是郡府豪强庆氏权贵。我心中中意之人,乃是庆氏新晋武状元凌川。宋家若还想攀附高枝,趁早对我死心。”
宋若眼眶瞬间通红,酸涩与屈辱涌上心头,强忍着泪意在众人面前扬声辩驳:“莫欺少年穷!待我姐夫秦照归来,定不会轻饶你这般势利薄情之人!”
话音落罢,她再也撑不住体面,捂着脸含泪狂奔而出。苏沛沛心头一紧,连忙快步追上前去安抚。
一旁的宋宁十指紧紧攥拢袖中短刃,指节泛白,周身气息紧绷,气得浑身微颤。昔日西境剑客徐诗诗留下的剑伤本就郁结胸口,此刻怒火攻心,旧伤患处骤然闷痛翻涌,气血滞涩。
她冷冷望着谢黎昂首跋扈、扬长离去的背影,心底堵满憋屈与愤懑。若是秦照在此,宋家何至于被人登门羞辱、步步碾压,连一句回击的硬话都无力说出。
……
海风浩荡,咸腥粗粝,裹挟着细碎沙砾,狠狠拍在沿海商埠码头的每一寸土地上。
这片鱼龙混杂、势力交错的码头,常年流传着一位煞神的名号——仇燕儿。
市井之间褒贬两极,人人谈之色变。有人骂她是嗜血夜叉、无情杀神,敌手即便弃刀跪地、苦苦求饶,她也从不留半分活口,杀伐决绝;也有人感念其恩,言道这片商埠能在多方势力的夹缝之中稳稳立足、无人敢肆意侵扰,全凭她一双狠刀、一身煞气镇场。
如今商埠老东家年迈体弱、无力主事,内部权力真空,仇燕儿与仇肖两大派系争夺继承权,暗流汹涌,数次私下交锋、刀兵相向,厮杀不断。
顾兰拉紧头上兜帽,遮住大半面容,悄然退至码头避风木柱之后,将自己隐入阴影之中,静静观望。
远处海面,三艘尖头快船破浪而来,船身漆黑坚固,船头撞角森寒凌厉,带着迫人的气势缓缓靠岸。沉重厚实的木质跳板轰然落下,重重砸在青石码头之上,震起细微尘土。
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踏着跳板大步落地,步履铿锵,气场慑人。
正是仇燕儿。
她腰间悬着一对标志性的双刃短刀,刀柄缠绕着浸油耐磨的粗麻绳,暗沉刀鞘边缘凝结着层层叠叠发黑的陈旧血渍,杀气经年不散。数名身形精壮、眼神冷厉的女卫紧随其后,抬手将几只沉甸甸的竹筐尽数掀翻。
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顺着冰凉青石板滚滚散落,铺满一地,触目惊心。
仇燕儿脚尖轻点,踩着一颗首级借力稳步前行,神色冷淡漠然,眼底无半分波澜,径直跨过满地血腥,步履不慌不忙。
四周围观的商贩、苦力脚夫瞬间脸色惨白,下意识连连后退,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仇肖安插在码头的暗桩探子,更是心头大惧,纷纷悄声缩进街巷暗处,不敢与其对视分毫。
顾兰静立阴影之中,指尖死死攥紧衣角,指腹泛白。目睹这满身血腥、杀伐凛冽的身影,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,反倒涌起一股滚烫炽热的崇拜与向往,灼灼灼烧心口。
仇燕儿缓步穿行于满地首级之间,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,自带镇压全场的威势。凛冽海风掀起她深色短打衣衫,衣料紧贴挺拔身形,肩宽腰窄、骨架利落,身姿挺拔遒劲,比码头常年劳作的壮汉还要高出半个头,气场碾压众人。
顾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孤绝凌厉的身影,心底思绪翻涌。
她见过贺成的张扬,见过宋宁的清绝,自认早已看遍世间出众之人。可眼前的仇燕儿,截然不同。近八尺的挺拔身形,麦色肌肤利落硬朗,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地拢在耳后,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与手臂,肌理分明,每一寸线条都如刀削斧凿,凌厉逼人。贺成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夫,落在此人面前,恐怕连一刀都难以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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