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交割文书藏杀局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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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日,江风贴着水面卷上石阶,吹得贺崇衣袖紧贴手臂。
他独坐在临江小院外,望着远处发白的水线,胸口又泛起一阵闷痛。
在官场熬了十余年,这点旧病算不得什么。真正难熬的是没有靠山,偏偏性子又硬。旁人一句话便能跨过去的关口,他常要多等数年。
四年前,他领着弱兵击溃东江伯爵,逼得东江伯爵兵败自绝。靠军功盘踞边郡百年的东江伯爵,也从此失去兵权与封地实权,只剩侯爵虚名。
那一战才让柳修和国君看见他。柳修的赏识替他换来郡守之位,国君明知他用兵酷烈,还是愿意往上推他。
如今宋阙挡在前面。只要彻底扳倒此人,边郡都督的位置便有望落到他手里。再往后,入阁拜相也不再只是妄想。
贺崇按住膝头,五指一点点收紧。熬了半生,等的就是今日。
岸边有块顽石,石面早被江水磨出无数细痕。他盯着那块石头,慢慢挺直了背。
宋阙再硬,也硬不过一江潮水。
身后的院门轻响。
霍楚华端着一碗药汤出来,放到石阶旁:“父亲,三战契书定的是三局胜负。宋氏家族已经赢下较量,宋阙还肯退吗?”
贺崇压着胸口咳了几声,端起药碗:“他退不了。局面到了这里,谁给他留体面,谁就得替他挡刀。”
霍楚华在一旁坐下:“父亲原本想慢慢拆掉他的根基。现在若动兵,朝里那些人只会说我们输不起。”
“原本把他逼到无兵可用,这件事也就收住了。”贺崇望着江面,“可宋氏家族这一胜,把他的退路也赢没了。宋阙若认输,权位和声望都要塌。他只能把兵推出来。”
他喝了一口药,苦味压住了喉间的腥气。
“我们停手,边地要流血。我们迎上去,名声就要沾血。没有干净的路了。”
霍楚华捏紧袖口:“仇天那边,真要用?”
“要用。”
贺崇把剩下的药一口饮尽,碗底磕在石阶上。
“我想留一层干净名声,宋阙不给我这个机会。仇天肯替我们压住兵锋,这份污名我担着。等宋阙倒了,旁人爱怎么说,随他们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撑住石阶起身,身子晃了晃。
霍楚华赶紧扶住他的胳膊:“父亲要去见唐良?”
“找仇天之前,得先让唐伦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。”贺崇站稳身子,“备车。”
……
车轮停在唐伦府门外时,半扇门板已经砸进院里。
廊柱断了一根,碎木压着血水。几个仆人跪在台阶边,额头抵着地,谁也不敢动。
唐伦站在满院废墟中,衣襟沾满灰尘,手里的刀还在滴血。他扯住一名仆人的后领,把人拖到台阶下。
“谁准你收拾的?”
那仆人哭着求饶。唐伦手腕一翻,刀刃已经横过对方喉咙。
人倒在石阶旁,血顺着砖缝淌开。其余仆人的头埋得更低。
贺崇扶着车辕下车。他没看尸身,只将三战契书摊在残桌上,指住上面的押印。
“国君发下契书,宋阙也按了手印。三局已经分出胜负,你答应交出的矿岛,该办交割了。”
唐伦盯着那张纸,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“我等国君的旨意。旨意一日不到,我一日不交。就算国君亲自站在这里,我也不会松手。”
“你以为国君想看宋阙倒下,便会替你撕了三战契书?”
“我守住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!”
唐伦一脚踢开尸身,刀尖直指贺崇:“你今日来,到底替谁逼我?”
贺崇将契书往前推了半寸:“我要整处矿岛。岛上的人、冶炼作坊和矿坑,原样交割。你一样也不许动。”
唐伦的脸猛地涨红:“我已经签了契书,你还想把整座岛连根拔走?贺崇,你疯了?”
“你和仇天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唐伦的怒骂卡在喉咙里。
“岛上每年造出的兵械,都送进仇天军中。他替你护住矿岛,你从矿产里抽走两成五。”贺崇抬眼看他,“还要我继续说吗?”
刀尖微微一颤。
这件事经手的人极少。唐伦脑中立刻闪过那些人的脸,越想越冷,竟找不出是哪一处漏了风。
“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你该担心的是国君会从哪里听见。”
唐伦咬紧牙,刀背重重磕在残桌上:“几句话就想吓住我?”
“那便说得再清楚些。”
贺崇按住胸口,缓过一口气。
“你现在完整交岛,让宋氏家族以为自己赢得痛快。他接手以后,自然要把人手和家底都压进矿岛,重开冶炼作坊与矿坑。”
“等他投入得差不多,仇天便会带兵来夺。宋氏家族投进去的东西全要折在岛上。暗隐会随后上门逼债,再逼他交出另一处家产。到了那时,宋氏家族再也无力替宋阙出兵。”
唐伦手腕一抖,刀锋擦过桌角,削下一片木屑:“你胡说!”
他骂得很响,心里却已经信了大半。
仇天每年拿走两成五,靠的就是这座岛。宋氏家族一旦接手,矿产和兵械都会换人。仇天若不出兵,多年的好处便要彻底断掉。
那个人绝不会甘心。
唐伦原以为拖住交割便能保岛,直到这一刻才明白,贺崇要的正是他完整交出去。自己守了多年的矿岛,已经成了套住宋氏家族的饵。
他想拒绝,却又想起仇天军中那些兵械。国君只要派人追查,他家便会顺着那两成五一并被拖出来。
贺崇收起三战契书:“今日交割,我只追矿岛。你再拖一日,我便上奏国君,把仇天军中兵械的来路写清楚,也把你抽走两成五的事写上。”
“契书在你手里压着不交,我同样会写。国君若查仇天,顺手便能查到你家。”
唐伦猛地抬刀。
刀尖停在贺崇胸前,只隔着一张残桌。
贺崇站着没退:“你砸了自己的府邸,还杀了自家仆人。再拖下去,国君清算你家时,这满院东西都能替我作证。”
唐伦死死盯着他。
只要手腕往前一送,贺崇便会死。可人若死在这里,上奏的东西只会更快送到国君案前。仇天未必救他,他家却一定会被查。
刀尖抖了许久,终于一点点垂下。
唐伦胸口发堵,满腔恨意找不到出口。方才还认定谁也拿不走矿岛,如今才发现,自己连掀桌的资格都没剩下。
手指一松,刀砸在石阶上。
“去取交割文书。”他咬着牙吩咐,“今日便交。岛上的人和东西,谁也不许动。”
跪在台阶边的仆人慌忙爬起,低着头往外跑。
方才,唐伦还不肯让人收拾一块碎木。现在整座矿岛都要原样送出去。
贺崇重新坐回车中时,远在百余里外,陆德礼也终于赶到了陆氏家族庄园外的山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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