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阅卷反转·匿名震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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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宋若距他不过三步之遥,唐宇自她案前缓步而过,目光平视前方,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,全然不屑一顾。
秦照静静看着他张扬自负的背影,依旧一言不发,神色淡然。
考场之上的匿名答卷匣早已备好安置妥当。
漏刻水珠再度滴落一格,宋若也终于收笔完工。
她轻轻放下毛笔,右手早已酸涩发麻、微微发抖。
两刻钟极速成文,两个时辰磨字润笔。此刻她心中只剩哭笑不得的感慨,早知道磨字这般煎熬,当初真该故意留两处空白,慢慢推敲拖延。
可转念一想,这是秦照费尽心思预判的考题,字字句句皆是用心打磨的佳作,她实在舍不得刻意写坏、白白浪费。
宋若扶着案几缓缓起身,久坐发麻的双腿险些让她站立不稳。稳住身形后,她抱起答卷从容行礼:“宋若交卷。”
退出考席之时,她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尽显疲惫。
监试官及时收走两份答卷,迅速挪空多余案几,一众誊录官依次落座,考场正式进入誊卷封名环节。
项启王叔沉声吩咐:“依规誊抄、封名保密。王礼贵,你来统筹安排人手。”
王礼贵应声上前,将两份原卷压在案角,再三叮嘱誊录众人:“严格依照原文誊抄,一字不改,万万不可泄露考生姓名。”
原卷当即编号封存,誊录稿逐一抄写完毕、密封姓名,再打乱顺序混入答卷匣中,杜绝一切徇私辨认的可能。
轮到誊写宋若的答卷时,誊录官刚抄完《持正守厚论》开篇数句,笔尖骤然一顿,悬在半空。
砚笔尖的墨珠越聚越大,险些滴落纸面。他连忙将笔挪至砚沿收墨,低头反复重读那短短两行开篇,越看越心惊,一时愣神失神。
王礼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屈指敲了敲案面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调侃:“磨蹭什么?难道这文章拙劣得连字句都认不清了?”
誊录官连忙回神,不敢多言,只低头恭敬应道:“小的即刻便抄。”
秦照冷眼旁观,自然看出端倪。寻常文字只会一眼扫过,唯有绝佳好文,才会让人忍不住反复品读、不忍落笔。
他端起清茶浅抿一口,遮住眼底悄然漾开的笑意。
不多时,两份誊录答卷尽数封名,混入其余考卷之中。王礼贵亲手抱起匿名答卷匣,稳稳放上阅卷高台。
主考官索伦侯爵率先掀开匣盖,随手抽出最上方一卷。
他逐段品读,脸上的笑意缓缓舒展,连连点头:“章法老练、措辞稳妥,气韵规整。虽匿名无姓,依老夫看,定然是唐宇手笔。这孩子,果然不负平日才名。”
廊下静坐的唐宇听闻此言,唇角瞬间扬起一抹得意笑意,满身矜贵,自觉胜券在握。
另一边,项启王叔取出了余下的那份答卷。
起初他还慵懒靠着椅背,散漫品读,可当目光落在《持正守厚论》的题头,再细读文中关于旧功与新局的论述时,他骤然坐直身躯,端着茶盏的手猛然停在半空,神色凝重。
这篇文章太过通透。
行文收放自如,该隐忍留白之处,分寸拿捏得当;该一针见血、点破利弊之处,毫不避讳、直击核心。通篇格局开阔,远超寻常应试学子的眼界。
项启王叔迅速翻至文末诗页,看清诗句的瞬间,猛地一掌拍在案上,高声朗声诵读:“先业起于微末处,守成还问后来人!”
清亮的诵声响彻当场,在场所有誊录人员齐齐抬头,满脸惊诧。
“好诗!好文!”项启王叔按卷赞叹,满眼惊艳,“此等格局眼界,若真是唐宇所作,那老夫从前,倒是着实低看他了!”
廊下的唐宇笑意愈发浓郁,心中自得不已。
他整场考试只交了一份答卷,如今却被两位主考官先后点名称赞、双重认可。看来秦照就算侥幸押中考题又如何?应试之道,终究要看执笔之人的真才实学。
一旁的威武公胡福神色平静,并未跟风夸赞,默默将两份答卷互换位置,递到两位主考官手中。
项启王叔重新品读索伦侯爵方才夸赞的那份考卷,才读到中段,脸上的喜色便一点点褪去,眉头缓缓蹙起。
这份答卷辞藻华丽、看似工整,内里却尽是小聪明。诗作中暗藏隐晦讥讽,通篇忙着针砭旁人、卖弄口舌,对于考题核心的朝野困局、守变之道,反倒刻意回避、浅尝辄止。
“通篇避重就轻,本末倒置。”项启王叔放下卷子,语气断然,“旧功堆砌满纸空话,当下朝政难处半点不深谈,作诗还分心取笑同辈。这点狭隘小聪明,撑不起一篇立论策论的格局。”
此言一出,廊下唐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,神色骤然凝固。
那些暗藏的讥讽暗刺,是他亲手所写、心知肚明。此刻他终于幡然醒悟——被索伦侯爵盛赞“章法老成”的平庸答卷,是他的;让项启王叔拍案叫绝、惊艳全场的绝佳好文,根本不是他的!
巨大的落差瞬间将他裹挟,满心不甘与难以置信翻涌而上。先前他眼高于顶,连宋若的答卷都不屑一瞥,如今隔着一纸匿名封卷,他的文章竟被对方狠狠碾压,高下立判。
可他偏偏半点不敢辩解。封名未揭,身份未定,此刻但凡开口辩驳,便是不打自招,主动认领这份被当众批评的劣卷。
索伦侯爵见状,连忙接过那篇惊艳众人的《持正守厚论》,从头至尾再度细读一遍。方才随口夸赞的话语尽数收回,良久默然不语,神色郑重。
他抬眼望向一旁静坐的秦照,出声问道:“你究竟是从何处看出,本次考题立意会落在此处?”
秦照目光平静扫过两份高下立判的答卷,从容开口,字字清晰:“朝中旧臣有功,封赏久定,是为‘守厚’;国君压制冒进变革、稳中求进,是为‘持正’。考题从不在卷面文字,而在朝堂历年处置的取舍之间。新旧平衡、利弊权衡,便是出题人的核心立意。”
“好一个‘在处置之间’!”项启王叔眼神骤亮,紧紧按住那份绝佳答卷,沉声道,“取封名册来!这两份卷子,老夫亲自核验对错、甄别身份!”
索伦侯爵当即将那篇顶级策论单独抽出、妥善放置:“此卷单独留存,不得混入其余考卷。”
威武公胡福随即看向王礼贵,语气严肃:“速取名册。今日若是认错高下、看走了眼,日后考评选材,只会一错再错。”
秦照目光穿过半开的窗门,落向廊下二人。
宋若正低头轻轻揉着酸涩发麻的手腕,神色淡然、毫无波澜。而自负落败的唐宇,依旧硬撑着高傲姿态,始终不肯转头看向她半分。
王礼贵抱着厚厚的封名册快步走近。
唐宇终于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周身从容自负的气度已然荡然无存。
项启王叔抬手,指尖稳稳按在答卷匣的封条之上,即将揭晓最终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