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阅卷反转·匿名震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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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宇执墨,只在砚台边缘轻轻扫了两下,试妥墨色浓淡。
他将整张题纸逐字阅遍,从容抬眼对着监试官颔首:“题目无误,可以作答。”
说罢挽起半截袖口,慢条斯理重新研墨。目光在策论、诗题之间反复游走,看似深思熟虑,实则迟迟不肯落笔,端足了名士沉稳的架子。
反观一旁的宋若,只瞬息停顿稳住心神。
她腕力沉稳,笔尖落纸毫无滞涩,一行字迹转瞬铺展而出。字字连贯、句句流畅,仿佛这篇应试文章早已烂熟于心,只需抬手誊写便可。
秦照安坐在宋家主身侧,视线看似落在考场题纸之上,心底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宋家主此前一直好奇他精准押题的门道,其实说来简单,半点算不上玄奇秘术,不过是如同医者分诊病症、权衡轻重缓急一般,看透了朝堂本质罢了。
前些时日,他翻遍历年科考卷宗,细细揣摩朝堂公开风向。世人嘴上的冠冕堂皇都是虚话,唯有朝廷实打实的奖惩处置,才是藏不住的真实立场。
他逐一比对过往考卷的考官批语,从无数零散卷宗里,摸清了如今科考的核心命题逻辑。当朝老将宋氏功勋卓着,多年封赏从无变动,安稳守旧便是稳妥;而新锐官员宋氏家族数次上奏求新求变,次次都被国君项洪璋压下。
朝政的两难,便是考题的两难。
大肆革新,难免冷了老臣旧部的人心;一味守旧,又解不开当下朝野积弊、民生困局。出题人夹在新旧之间,求的从来不是极致变革,亦不是顽固守旧,而是持正守厚的平衡之道。
看透这一层,秦照便定下了《持正守厚论》的策论主旨,连带诗题也顺着世家先业、旧功传承的方向铺垫。
这步棋险得很,但凡他预判错一分,今日考场之上,宋若便会被他彻底拖累,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。
万幸,这姑娘悟性极高,落笔沉稳,丝毫没有慌乱出错。
主考官项启王叔端着热茶,静静看了宋若片刻,见她落笔飞快、行文迅捷,当即放下茶盏,眉头紧紧皱起。
“急急忙忙成何体统?”他低声感慨,带着几分笃定的惋惜,“应试文章重在立意格局,题意尚未吃透便匆匆下笔,后半段定然空洞无物,难以收束。”
一旁的王礼贵更是直白,屈指轻敲扶手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笃定:“照她这个写法,两刻钟便能写满整张卷纸。看着下笔飞快、毫不费力,到头来多半是流水账,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二人心态截然不同,项启王叔尚且愿意替宋若找几分“年少心急”的借口,王礼贵却已然提前给她判了出局。
秦照将二人的议论听在耳里,始终缄默不语。此刻多说一句,反倒会打乱宋若的节奏,毁了她整场考试。
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愈发密集,满堂众人观望片刻,便纷纷收回目光。在所有人看来,这场比试胜负已定,宋若不过是白费功夫,毫无悬念。
果然,两刻钟刚至,宋若便利落写完了咏怀诗的最后一句。
巡场监试官恰好走到她案前,脚步骤然一顿。低头看着满满一纸工整字迹,再对比另一侧还在反复审题、迟迟未动笔的唐宇,眉头反倒拧得更紧,满心疑惑。
宋若轻抬笔尖,稳稳落在砚台边缘,从容自查全文。
卷首五字标题端正醒目——《持正守厚论》。
文章开篇,坦然认可前朝旧臣的累累功绩,不抹杀前人辛苦;行文中段,笔锋缓缓收紧,不避忌讳,坦然点出固守成规的朝堂弊端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给足了元老重臣体面,又精准回应了当下的朝政困局。
若是笔锋再锐利几分,难免触犯朝中高位旧臣,得不偿失;若是行文再软弱委婉,便会失了立意,定然会被精工辞藻的唐宇反超。
文末配的咏怀诗,紧扣“本家先业”考题,写先辈基业起于微末、步步深耕,叹后世之人当承前启后、坚守初心。气魄恢弘却不张扬,暗含警醒却不冒犯,藏锋于骨,分寸绝佳。
秦照扫完完整答卷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。这姑娘,是真的一点就通,学得极快。
宋若悄悄瞥了眼身侧漏刻,心头瞬间一紧。通篇答卷已然完美收尾,可距离收卷,竟还有足足两个多时辰。
她此刻才真切体会到,写得太顺、答得太满,居然也是一种烦恼。
若是现在立刻交卷,满堂考官、考生必然惊疑,定会追问她为何押题如此精准、准备如此充分,徒惹无数麻烦。
宋若盯着文中一处略显仓促的转折段落,心思一转,当即有了主意。
既然不能早交卷,便慢慢磨字改文。两个多时辰的空窗期,总不能趴在案上酣睡,惹人笑话。
她蘸取极淡少许墨汁,细细描摹“守”字的末捺。原本已然端正的笔画,她耐着性子,足足花了二十息的时间,将收锋打磨得圆润沉稳。
紧接着再修“厚”字,一笔一横,慢得近乎刻意,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这般慢悠悠的速度,一页文字恰好能磨上半个时辰,剩余篇幅不多不少,刚好撑到收卷之时,分寸拿捏至极。
改着改着,宋若反倒生出几分兴致。轻调撇锋,字迹便添几分秀气;稍压横画,通篇更显端严大气。她不再刻意装模作样,反倒真心细细打磨笔墨,让整篇答卷愈发完美。
这一幕尽数落在项启王叔眼中。
见她落笔愈发迟缓,一字一顿、久久沉吟,项启王叔当即抬手拦下上前催促的监试官,压低声音道:“别催她。先前写得太快,思路断了、卡壳了,让她慢慢梳理便是。”
这番善意揣测,妥妥给宋若留足了台面。
宋若笔尖微顿,刻意埋低头颅,强忍心头笑意。她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主考官,自己哪里是卡壳,纯粹是为了避嫌,故意磨时间罢了。
秦照侧过脸,端起手中茶盏,稳稳遮住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,眼底满是纵容。
与此同时,另一侧的唐宇终于放下了手中墨锭。
他反复核对题纸旁罗列的行文提纲,确认毫无疏漏后,才提笔悬于卷首上方,腕骨下沉,端足了世家才子的从容姿态。
众人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,这位才终于落下全文第一笔。
唐宇胸中早已备好成套说辞,落笔从容不迫、章法规整。他将“持正守厚”的要义拆解阐释,说得面面俱到、滴水不漏,看似公允中正,实则字里行间暗藏机锋,藏着几处隐晦暗刺。
在他心底,秦照不过是个地位低微的赘婿,宋若只是个仓促答卷的寻常女使,两人根本不配与他同台争胜。
他袖中藏着一篇名为《名声》的话本手稿,内里恰好夹着一页暗讽旁人的诗稿。此刻他稍作化用,将讥讽之意融入应试诗作,字面合规得体、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,内里却暗含嘲讽,杀人不见血。
这便是唐宇自诩的绝顶本事。
通篇写完,他捧着答卷反复品读,越看越是满意,得意之余,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叩击案边,暗自矜夸。能让秦照、宋若二人入他的应试诗文,已然是他屈尊抬举。
整理好衣袖纹路,唐宇起身对着裁判席从容行礼:“学生交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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