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枕边遮掩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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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照单薄的脚步声缓缓消散在长廊幽暗的尽头,满堂宾客端坐席间,竟无一人敢率先起身离席。方才那场藏字诗破局的交锋余温未散,所有人心底都揣着各自的算计与掂量,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陆德礼指尖慢悠悠捻着冰凉的杯沿,脸上挂着一副恳切笑意,转头看向主位的四王子项真,语声温和,却字字藏刀:“王爷,秦照此人眼界独到、洞察人心,提笔能赋诗救人,观事能直击要害,是个难得的奇才。如今他四面树敌、处境窘迫,正缺一处安身容身之地。你若惜才,何不将他收入麾下?这般能人,养在府中,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。”
这番话听似诚心举荐、为爱才惜才,实则是当众架火逼宫,硬生生将难题摆在了项真面前。
项真方才在宴席上,眼睁睁看着秦照以一首藏头断句诗破死局、救徐石林,自己当众许下的承诺被死死套牢,颜面尽失,心头郁结未消,脸色依旧铁青难看。听闻此言,他重重将酒盏掼在案几之上,脆响打破满席沉寂。
“陆大人不必拿此人试探本王。我府里庙小地偏,容不下秦照这尊动辄搅动风云、惹出无尽事端的菩萨。”
席间几名宾客连忙低头垂眸,假意饮酒进食,无人敢接话站队。
霍楚华黛眉紧蹙,面露不忿。贺崇搭在案边的修长手指骤然停住,眸色深沉,无人看透心思。上首的柳修眸光淡淡扫过陆德礼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终究闭口不言,静观其变。
陆德礼却不肯就此作罢,步步紧逼,笑意微凉:“仅仅只是容不下这么简单?”
项真眼底寒意翻涌,冷声开口,字字掷地有声:“前日国君阅览功绩名册,亲眼看见秦照的名字,亲手将他的请功折压回案底、束之高阁。圣意昭然若揭,谁若是此时敢收留庇护秦照,便是公然忤逆君心,自找麻烦!本王绝不会做这等蠢事。”
一语落地,满席残存的细碎议论尽数平息。方才还暗自赞叹秦照才情、暗自惋惜其处境的宾客,此刻尽数噤声,再无一人敢替他多说半句好话。
陆德礼终于松开捻着杯沿的手指,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得逞的弧度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项真收留秦照,而是这句当众表态。今日满座宾客皆是人证,自此之后,项真再想偏袒、拉拢秦照,便是自打耳光、自食其言,再无转圜余地。他亲手堵死了秦照最后一条可以借力的朝堂退路。
柳修指尖缓缓转动着酒盏,眸光沉沉,似在重新复盘秦照今日的种种行径,一遍遍估量着这个落魄赘婿的真正分量。
贺崇垂眸沉默片刻,低声吐出一句断言,语气笃定:“秦照最后的退路,彻底被堵死了。”
宴席散去,众人纷纷起身告辞。霍楚华心绪纷乱,起身时太过仓促,宽大的衣袖狠狠扫过案上酒盏,半盏残酒倾覆而出,浸湿了桌案锦缎。
贺崇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余问询,只沉声道:“回府。”
精致马车碾过长街石板,匆匆驶入贺府府邸。车帘尚未完全停稳,霍楚华便迫不及待掀帘下车,快步冲入内堂。待贺崇迈步进门,她反手抬手,重重将房门拍合,隔绝了屋外所有耳目。
“三年前,你为了向国君表忠心、固权位,执意要将我许配给陆文安,攀附陆家势力。今日陆德礼略施小计、几句挑拨,你便冷眼旁观,任由众人步步紧逼,看着秦照坠入死局、无路可走?”霍楚华目光灼灼,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质问与失望。
贺崇抬手褪去外袍,动作微微一顿,眸色沉静无波。
三年前国君设宴,席间有意亲近陆家,默许陆家扩张势力。陆德礼当众举杯示好,陆文安躬身行礼、风度翩翩,一时风光无两。彼时与陆家联姻,便是向满朝文武、向国君摆明立场,甘愿追随朝堂大势,压制老牌世家门阀,这门婚事,是彼时最划算的政治筹码。
可世事轮转、时局变迁。三年光阴转瞬即逝,往日掌兵大将尽数交权,朝堂领头老臣闭门养病,各大世家纷纷收敛锋芒、俯首低头。陆德礼虽仍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,可朝堂话语权、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。
贺崇早已淡了结亲攀附的心思,只是昔日筹谋已定,终究无法彻底抹除、当作从未发生。
“陆家婚事,早已作罢,不必再提。”贺崇语气平淡。
霍楚华寸步不让,死死盯着他:“我不问婚事,我只问秦照。”
贺崇沉默良久,脑海中再度浮现秦照离席时的模样。那人一身素衣,身形清瘦病态,拢着衣襟缓步离场,看似孱弱落寞、狼狈落魄,可脚下步伐沉稳不乱,不见半分绝境之人的慌乱惶恐。
一个被断尽所有退路、被朝堂放弃、被众人围剿的必死之人,不该拥有这般从容气度。
“你到底想让他活,还是想让他死?”霍楚华步步追问,不肯罢休。
贺崇抬眸,深邃眼眸直视着她,道出心中疑虑:“我在想,他为何自始至终,半点慌乱之色都无。”
霍楚华一怔,心头骤然一紧:“你看出了端倪?”
“他救徐石林,太过积极刻意。”
贺崇走到案前,拿起三战契书的抄本,指尖轻点纸面,眸光锐利如刀:“你仔细回想,徐石林获救全程,至死死死抱着那本账册,分毫不肯松手,这本就极为反常。可秦照明知风险,依旧甘愿当众冒险,甚至不惜以藏头诗当众断案、力保徐石林,所作所为,全然不像绝境之人的自保姿态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继续剖析:“朝廷定下三战之约,宋阙已经按印领战,明日一到,便要提剑入场。可在旁人眼里,秦照这一战必败。”
“他若真觉得自己走投无路,此刻最该做的是四处求人,哪里还有闲心管徐石林的死活?”
霍楚华按在桌沿的手慢慢松开。
贺崇继续道:“他太从容了。那副绝望模样,多半是做给外人看的。”
霍楚华沉默片刻,道:“他心眼多,也惯会拿话哄人。可他真遇上死局,我做不到站着看。”
贺崇眉头压得更低。
“你觉得他留了后路?”
“他敢去赴三战,败后的路只怕也算过了。”
贺崇收起契书:“那便等着看。”
同一刻,秦照已经推开家门。
他刚跨过门槛,便看见宋宁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。
正是他平日用来记仇的那本。
秦照反手关门,拉过凳子坐下,顺势将账册护进怀里。
“有话慢慢说。茶水若泼上去,我以后记错仇家,容易冤枉好人。”
宋宁合上茶盖。
“随行护卫说,霍楚华散席时追了你两步。你还回头看了她。”
“她大概怕我被人拖出去埋了。”
“那当年经霍章送去的藏话诗笺呢?”宋宁盯着他,“尤其是藏在句首的那几个字,你也忘了?”
秦照心头一紧。
宴席上一群人堵他的退路,他还能笑着离开。回家撞上这笔旧账,竟比三战契书压在面前还难应付。
果然,外敌最多要命,枕边人却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。
他凝神望向宋宁握杯的手。杯壁上的旧纹被淡金细线勾亮,识海里随即浮出短句。
【右侧旧裂,受力过重。】
秦照把账册塞进袖中,又不动声色地将茶壶挪远了些。
宋宁看得清楚:“你躲什么?”
“怕你舍不得打我,拿茶杯出气。”
“你倒懂我。”
秦照收起笑意,直接道:“贺崇已经看出破绽了。”
宋宁手指一停。
“徐石林抱着账册不肯撒手,我却救得太急。贺崇拿三战契书试探霍楚华,问我若真信自己必败,为何还有闲心救旁人的命。”
宋宁终于松开杯子。
“你当时怎么答的?”
“我没答。”秦照道,“他问的也不是我,只是在试霍楚华。”
这句话很管用。
宋宁眼底的冷意淡了些,心思也从旧诗笺转到了眼前的死局。
秦照暗暗松了一口气,随后起身叹道:“我都坦白到这份上了,你还不信,我只好去外间睡。明日若冻病了,起不来床,三战倒也省得打。”
他才转过半个身子,袖口便被宋宁抓住。
“回来。”
秦照低着头,嘴角却没压住。
宋宁一眼便看见了。她这才明白,他方才那点委屈和黯然全是装的。
她又气又恼,手上不觉用了力。
咔的一声,杯壁裂开,茶水顺着指缝淌下。
秦照立即递过帕子。
“你看,我躲得很有道理。”
宋宁将帕子拍到他脸上。
“少耍滑头。真到了你自身难保的时候,我也会先救你。”
秦照安静了一瞬,重新坐回她身边。
“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宋宁替他拢好衣襟:“贺崇既然起疑,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把求生的样子做足。”
秦照往她身边靠近少许,压低声音。
“徐石林留下的破绽,我会补上。外人想看我慌,我便慌给他们看。想看我求人,我也可以求得很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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