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隐疾绝判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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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医者取来凉匙。
宁大夫先试右侧,林右立刻打了个哆嗦。换到左侧,他却毫无反应,片刻后才茫然问道:“还没放上去吗?”
宁大夫的手停住了。
“左边当真麻了。”
另外几名医者立刻围上来,照着秦照所说逐处验看。方才还说只是肾气亏损的医者重新搭脉,又沿着硬结轻按,脸上的轻慢一点点褪去。
“硬结已经连成一片,脉象也对得上。”
“不是单纯亏虚。”
“疮毒入里,根本确实伤了。”
一句接着一句,把林右仅剩的侥幸剁得粉碎。
“不可能!”
林右一把推开身前的医者,死死盯着秦照。
“是你!一定是你提前同他们串通好了!”
秦照听得想笑。
这么多人诊出同一个结果,他不怪自己做过的事,倒怪医者按得太准。人若只肯信好话,找十个大夫也没用。
宁大夫沉下脸:“林公子,医坊替人诊病,从不拿这种事作假。”
林右指着先前那名医者:“你方才明明说只是亏虚!”
那医者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还是实话实说:“先前是我看浅了。如今表症、硬结、麻木和脉象都能对上,再无侥幸可言。”
另一人忍不住问:“秦公子如何一眼看出的?”
“他走路时一直夹着腿,唇色发暗,鼠蹊处又有肿痕。”
秦照语气平淡。
“你们只顾着听脉,漏了他身上明摆着的东西。”
几名医者互相看了一眼,再没人出声反驳。
宁大夫沉默片刻,朝秦照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是老夫看浅了。往后医坊若遇到疑难验伤,还请秦公子过来掌眼。后院医案与药柜,公子也可随时取用。”
林右僵在原地。
他遮着脸进来,本想听一句“并无大碍”,好把秦照先前的判断当成笑话。结果秦照只说了几句话,不仅坐实了他的病,还让仁济医坊认下了秦照的眼力。
想踩的人没踩下去,自己反倒成了替对方扬名的病证。
秦照转身跟上宋宁,经过门口时还回头朝他笑了一下。
“多找几个人看看也好,免得你总说我记仇害你。”
林右嘴唇发抖,还想骂人,宁大夫已经收好诊脉结论。
“诸位所验一致。疮毒尚能压制,不至于立刻伤命,但根本已经伤透。纵然耗尽钱财,也难痊愈。”
林右张着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权势、婚事、子嗣,还有他盘算过的富贵前程,全被这一句话压得粉碎。
他方才还在嘲笑秦照故弄玄虚,如今才明白,对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。自己遮面换衣,又找来几名医者,不过是让不同的人拿着同一把刀,轮番往他心口送。
医者们悄然退开,谁也不愿再多看他。
林右扶住桌沿,手指越抓越紧,双腿却一点点软了下去,最终跪坐在地。
回到宋氏大宅后,宋宁便一直没有多说话。
院中摆了满桌酒食,书案一角却压着几封急帖。外头风声正紧,她捏着杯沿,半晌没动。
秦照像没瞧见似的,挽袖蘸墨,慢悠悠添完最后一笔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成了。”
宋宁狐疑地看他一眼,低头望向画纸,脸颊顿时热了。
“秦照,你画的这是什么?”
画中人斜倚榻边,酒盏高举,一条腿踩在凳上,眉眼倒有几分像她,姿态却轻佻得不成样子。
秦照认真端详:“还差一点。你照着摆摆,我好补衣纹。”
“你还想让我照着摆?”
“袖子扬高些,腿也抬起来。”
一块点心迎面飞来。
秦照抬手接住,顺势塞进嘴里。
“姿势不肯摆,准头倒是极好。”
宋宁又羞又恼,起身便要抢画。秦照早一步按住纸角。
“别撕,画坏了多可惜。”
“留着叫人看笑话?”
“谁敢笑你,我把他也画进去,放在你脚底下。”
宋宁瞪着他,眸中的恼意却散了大半。她坐回去,端起酒盏抿了一口。
“外头都盯着宋家,你倒坐得安稳。”
秦照把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他们急他们的。咱们跟着愁眉苦脸,也吓不退谁。饭照吃,酒照喝,画也照画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我取乐?”
“我这是舍命哄你。”
秦照提笔,在画中人的脚下添了个抱头求饶的自己。
“你看,连赔罪都替你画好了。”
宋宁终于没忍住,唇角弯了一下,又立刻压住。
“没个正形。快收起来,别叫旁人瞧见。”
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宋有信进了院门,站在廊下低声道:“姑娘,姑爷,苏庆良登门求见。家主已经请他去前堂了。”
秦照抬眼:“我呢?”
宋有信顿了一下,才把话说全。
“家主吩咐,此事与姑爷无关,请姑爷留在院中。”
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很明白。
宋家主至今仍防着秦照,连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给他。
秦照还未开口,身旁忽然响起一声轻磕。宋宁手里的酒盏碰在桌沿,几滴酒液溅了出来。
她盯着宋有信,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。
“谁来了?”
“苏庆良。”
宋宁手指骤然收紧,半晌没有说话。
秦照看了她一眼。
这名字显然牵着一桩她不愿提的旧事。她不说,他便不追问。战地救人最忌胡乱撕开旧伤,报仇也一样,先看伤口,再找下刀的地方。
他转身从书案下抽出秦照记仇用的旧账册,翻开第一页,提笔蘸墨。
宋宁忍不住看过去。
秦照郑重写下“苏庆良”三字,想了想,又把名字划掉,重新添了一行。
退了旧约还敢登门、见人却避着夫君的厚脸皮,暂列首位。
宋宁怔了一下,紧绷的神情终于裂开一丝。
“你写的什么乱七八糟?”
“仇人名册,总得写清楚些。”
秦照吹干墨迹,将册子一合,揣进怀里。
“免得以后见了人,一时想不起该先算哪笔账。”
宋有信眼观鼻、鼻观心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,匆匆告退。
前堂方向已有脚步声传来。
秦照冲宋宁笑了笑。
“放心,今日我只记账,不砸场子。”
宋宁瞪了他一眼,紧扣杯沿的手指却慢慢松开。
秦照隔着衣袍按住怀里的旧账册,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账已经记下了。
至于什么时候算,要看苏庆良今日是来做客,还是来找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