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借坊立誓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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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老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几分。有了作坊,顾氏至少还能召回工匠,重新开工。这条几乎断掉的命,总算勉强续上了。
就在这时,库房管事捧着一本烧得焦黑的料册匆匆赶来。
“老爷,小姐……”
他看了眼木案上的血印,声音愈发发紧。
“库里能用的蚕茧,连半日都撑不住。附近的丝行绸庄全问遍了,现货早被收空,没有一家肯匀。”
顾老爷刚缓下去的脸色顿时又变了。
“当真一斤都找不到?”
管事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整个县里,如今只有秦照那边还囤着大批蚕茧,足有一百八十万斤。”
顾兰握着钥匙的手骤然收紧。
没有蚕茧,炉灶、染池、织架再齐全又有什么用?难道拿灰烬开工?
方才三个人才按下血印,发誓要扳倒秦照。如今顾氏唯一的活路,却又攥在秦照手里。
这哪里是活路,分明是他早早挖好的一道坑。
可就算知道是坑,她也得跳。
“你想去求他?”顾老爷脸色铁青。
顾兰喉咙发涩。
秦照若肯卖,必然会开出狠价。若连门都不让她进,顾氏便只能等着失信,赔掉九万两,再亲眼看着字号倒下。
脸面到了这一步,已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牌子若砸了,血誓也没处立。”
她抬起眼,声音仍有些发颤,话却没有迟疑。
“爹,我去见秦照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也要先买到蚕茧,保住这批货,保住顾氏的字号。”
顾老爷攥紧染血的掌心,许久没有开口。
顾兰已经转身离去。
再难开的门,她也得亲手去敲。
与此同时,林右正跨进景安伯爵府的厅堂。
他后背早被冷汗浸透。
来之前,他以为自己闹出那桩荒唐事,这门亲事多半要断。幸好临见长辈时,他记起家中长辈教过的应对之法,进门便低头认错,句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,既不狡辩,也不推诿。
这一招竟真把麻烦接住了。
景安伯爵府不但没有疏远他,反而留饭款待。景安伯三公子亲自替他添酒,五公子更拍着他的肩笑道:“走吧,邬元山府上还有一席。你这回算是从门槛外爬回来了。”
林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连声应好。
邬元山府上歌舞喧腾,酒过三巡,邬元山却忽然屏退下人,将几人叫进偏厅。
门一关,方才的笑声便淡了。
“朱文章已经死了。”
邬元山端着酒杯,语气平静。
“是国君梁洪璋亲自下令处置的。二王子因为兄长卷入诅咒丑闻,在宫外跪了三个时辰。国君不愿再牵出党争,只能让朱文章闭嘴。”
林右心头微凛。
邬元山接着道:“柳修已经调人,贺崇也在催兵。秦照近来不断替宋氏收拢商路,再放任下去,迟早成患。”
林右握紧酒杯。
“要我做什么?”
“回边境城池,从侧翼骚扰宋氏,配合贺崇围剿。”
邬元山举杯,唇边终于多了一点笑意。
“这场盛宴若做成,人人都能分一块肉。”
林右仰头饮尽杯中酒。
“我做。”
数日后,他返抵边城,当日便接下代理千户的任命。上面许诺,只要三四个月内立下功劳,这个位子便能转正。
林右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,当夜便召来部下,将边界图铺在案上。
“这几处荒地,连当地人都说不清归谁。”
他用炭笔圈住几处山林。
“从明日起,逢人便查,见人就抓。砍柴的、放牧的、运货的,一个也别漏。”
部下迟疑道:“若他们并未越界呢?”
“抓回来再审。”
林右冷笑一声。
“他们若忍,就多抓几批。若敢来抢人,便是擅闯边城、图谋不轨。”
秦照不是最喜欢讲证据吗?
那他便把边界搅成一团乱麻。只要宋氏忍不住先动手,奏报送到国君梁洪璋案前,自然有人替他们定罪。
到时,他既能报仇立威,又能凭这份功劳坐稳千户之位。
林右越想越快意,提笔将明日的抓人班次一一排下。
写到一半,腰侧忽然泛起一阵痒意,像有细小的虫子贴着皮肉往里钻。
他隔着衣衫狠狠挠了几下,只当是连日赶路闷出的疹子,连看都懒得看。
衣料之下,几处暗红已经沿着腰腹无声蔓延。
林右仍盯着舆图,嘴角越咧越开。
“这回,我看秦照能忍多久。”
顾氏宅中,顾兰在浴桶里泡了许久。
她一遍遍换水,直到皮肤都被热气蒸红,身上的烟味才终于散尽。
起身后,她让丫鬟取来那本题为《名声》的话本。
书中的女子本就是照着她写的,容貌、性情,处处都有她的影子。她从前最厌旁人拿自己编排,如今却把话本摊在妆台前,照着书中女子见心上人时的模样,换上浅色衣衫,只簪一支素银钗,连眉眼间惯有的冷意也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铜镜里仍是她,却又像一个精心扮出的顾兰。
丫鬟站在旁边,几次欲言又止。
顾兰低头翻过话本。页边密密麻麻,全是她写下的批注。有些墨迹尚新,笔锋重得几乎划破纸背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为了那一百八十万斤蚕茧,她只能放下身段,照着自己认定秦照会喜欢的模样,去讨他的欢心。
“我不需要你劝。”
顾兰合上话本,将它藏进袖中。
马车停在宋氏门外时,天色已经不早。
顾兰下了车,抬头看着紧闭的大门,脚步微微一顿。
不久之前,秦照在她眼里还是任由顾氏拿捏的赘婿。如今她却要站在宋氏门外,求着见他一面。
世间的报应,来得未免太快了些。
她攥紧袖中的《名声》,一步步走到阶下。
门房探头打量她,眼中带着明显的审视。
顾兰压下最后一点骄傲,低声道:“顾氏顾兰,求见秦照公子。我有事相求,劳烦通传。”
话音落下,大门仍旧紧闭。
顾兰站在门外,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,等着迎接这场避无可避的交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