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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借坊立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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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老爷醒来时,喉间还堵着一股腥甜。

他睁开眼,先看见顾兰苍白的脸,随后视线越过她,落到廊外那片焦黑的废墟上。

昏厥前的记忆一下涌了回来。

库房、作坊、二十多年的家业,全烧没了。

“秦照!”

顾老爷猛地撑起身,胸口一阵绞痛,险些又栽回去。他死死抓住床沿,冲守在旁边的孙管事喝道:“一定是秦照干的!立刻发签,点齐衙役,把人给我拿来!”

孙管事脸色微变,却站着没动。

“证据何在?”

顾老爷愣了一下,随即暴怒:“顾氏与他结仇至此,除了他,谁会下这种狠手?”

“火场查不出引火之物,库存账目也没有缺漏。”孙管事低着头,话说得很慢,“起火那夜,也没人看见秦照来过。没有实据便去拿人,县衙追究下来,先担罪的是我。”

“你敢抗我的令?”

顾老爷抬手指着他,整条手臂都在发抖。

“顾氏在衙署经营多年,难道连一个赘婿都动不得?”

孙管事嘴角抽了抽。

就是因为秦照只是个赘婿,才更邪门。人人看着都觉得一脚便能踩死,可真正伸脚的人,不是折了腿,就是丢了脸。

他与秦照本就有旧怨,自己的名字多半早记在人家的旧账册上了。如今还让他空手去抓人,这不是办差,这是主动把脖子往刀口上送。

“老爷若有实据,自可盖印发签。”孙管事咬牙道,“可这支笔,我不碰。”

顾老爷怒吼一声,抓起旁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。

瓷片四溅,药汁泼了孙管事一身。

孙管事脸色发白,脚下却仍纹丝不动。

顾老爷这才发现,顾氏的牌子还在,银钱也还在,可从前那些一句话便能驱使的人,如今已经开始怕秦照胜过怕他。

这一拳,像砸进了一团烂棉花。

他喘着粗气转过头,目光落在顾兰身上。

顾兰从昨夜守到现在,衣裙上全是烟灰,眼睛也红得厉害。她顺着廊柱外望去,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,余烟仍在瓦砾间打转。

三代人的心血,一夜烧得只剩这些。

她胸口疼得像压着一块石头,却不能倒。

父亲已经乱了,她若再乱,顾氏便真完了。

“爹,先别顾着发火。”

顾兰声音沙哑,却强迫自己把每个字说清楚。

“下家那三万两定银,咱们已经收了。契书写得明白,逾期三倍赔付。交不出货,便要赔九万两。”

顾老爷眼里的怒火僵了一下。

“作坊都没了,拿什么交?”

“作坊没了还能再建,工匠散了还能再请,可字号砸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顾兰把眼里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
“顾氏这块牌子,不是靠几间屋子撑起来的,是靠一单单货、一回回守信撑起来的。下家要的是货,不会等咱们查清这场火,更不会等咱们报完仇。”

顾老爷攥紧拳头,手背青筋突起。

“难道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?”

“不是咽,是先活下来。”

顾兰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银子赔了还能再挣。信用若丢了,往后谁还敢与顾氏做生意?您再气、再恨,也不能拿三代积下的信誉去赌。”

廊下一时只剩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
许久之后,顾老爷急促的喘息终于慢了下来,紧绷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。

他沙哑问道:“依你,该怎么办?”

顾兰望着废墟,心里早已把能用的人和物过了一遍。

“霍深名下还有一处备用作坊。炉灶、染池、织架都齐全,只要霍家肯借,今日清点,明日就能召回工匠。”

顾老爷眉头紧锁。

“霍深精明了一辈子,凭什么白白借给我们?”

“不必登门,我已经来了。”

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霍深带着儿子跨过满地碎瓦,径直走到廊前。他扫了一眼尚未散尽的烟气,没说一句宽慰的话,只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,放在残缺的木案上。

钥匙撞在木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“我那处备用作坊,借给顾氏。”

顾老爷怔怔看着他。

霍深继续道:“里头的器具都能用。今日清点,明日开工。”

“霍兄有什么条件?”

“没有条件。不收租,不抽利,也不必立契。”

这话从一个商人口中说出来,反而比狮子大开口更让人不安。

顾兰没有去拿钥匙,只盯着霍深。

“霍伯父为何帮顾家?”

霍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牙关慢慢咬紧。

“因为秦照。”

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骤然攥紧袖口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曾在秦照手里吃过大亏,险些连前程都断送。霍家不敢声张,可越不敢声张,那口气便憋得越狠。

“顾家的火,烧掉的是产业。”霍深冷声道,“我儿子那一遭,险些毁掉的是一辈子。”

他向前一步,目光扫过顾老爷与顾兰。

“秦照最会装弱。旁人看他病恹恹的,以为伸一根手指便能按死他。可等手伸过去,他便一口咬住,连骨头都不肯松。你我若还各自为战,迟早都要被他拖垮。”

顾老爷死死盯着案上的钥匙。

他恨秦照,也怕秦照。

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。

一个曾经连正眼都不配让他看的人,如今不但烧掉了顾氏的家业,还让他发怒之前先想一想后果。

片刻后,顾老爷突然弯腰捡起一块碎瓷,在掌心重重划过。

鲜血立刻顺着指缝渗出。

他将染血的手按在木案上,留下一个刺眼的掌印。

“秦照毁我作坊,断我顾氏生路。今日我在这里立誓,此仇不报,绝不罢休!”

霍深拿过碎瓷,同样割破掌心,将第二道血印按在旁边。

“我只要他倒下。”

顾兰看着那两道血印,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勒住。

眼下顾氏无路可走。霍家这把钥匙不是善意,是另一份债,也是两家绑在一起的绳索。

可她没有资格嫌这根绳索勒手。

顾兰接过碎瓷,在指腹一割。疼痛让她混乱了一夜的思绪彻底清醒。

她俯身按下第三道血印,这才拿起钥匙。

“顾氏若能渡过这一关,绝不会忘记霍家的情。秦照欠下的账,我们一起讨。”

风从废墟上卷过,扬起一层黑灰。

三道血印落在焦黑的木案上,像一份不用落字的血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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