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厚礼奇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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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压得极低,牙关却咬得发响。
“你还嫌今日不够难看?”
顾兰眼圈骤然红了。
手腕被攥得生疼,她却不敢再挣。四周那些惊疑、讥诮、躲闪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,像一把把小刀,慢慢刮着她的脸皮。
秦照看着二人,心中那笔旧账终于划掉一笔。
你们不是最爱体面吗?
那就把体面剥干净,再谈良缘。
他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刀。
“贺公子连我用过的人都肯娶,如今还愿替她保管旧人所配的贴身之物。这份胸襟,秦某实在佩服。”
顾兰身子一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贺成额角青筋暴起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扑到秦照脸上。他曾经轻视秦照的赘婿身份,只当这人就算有几分小聪明,也只能任人摆布。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秦照从拿出那册《名声》开始,便已经堵死了他的每一条路。
发作,便是亲手砸了订婚宴。
拒绝,便是承认自己容不下顾兰的旧事。
不管怎么选,他都输了。
贺成按住顾兰的手没有松开,另一只手缓缓接过瓷盒,硬生生挤出一丝笑。
“多谢秦公子厚礼。”
他一字一顿,像是在嚼碎每个字。
“我会替她收好。”
秦照微微颔首。
“那便好。”
他转身走到大厅中央。那身形仍显得清瘦病弱,脸也清俊得过分,可这一刻,方才压在他头上的所有声势都已荡然无存。
秦照环视满堂。
“礼送完了。还有谁想对我出手?”
无人应声。
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宾客纷纷垂下眼,有人盯着酒盏,有人看着菜碟,连咳嗽都硬生生忍住了。
秦照笑了一声。
“真没有?那我便当诸位都没意见了。”
依旧没人开口。
他拢了拢衣袖,从容转身。才走出两步,又忽然停下,回头扫视一圈。
“那我走了。现在想动手,还来得及。”
席间几人脸色发僵,嘴唇却动也不敢动。
秦照继续向外。到了门槛前,他第二次停住,半侧过身。
“真没人拦我?方才一个个喊得那么响,这会儿总不能全哑了吧?”
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,低头喝得异常认真。
秦照跨过门槛,走到廊下,又第三次回头,朝众人扬了扬下巴。
“还没人留我?那我这回可真走了。”
三次回头,三次无人敢应。
每问一句,都像在满堂宾客脸上又压了一遍。
秦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脚步不快,衣摆缓缓掠过廊角,摆明了不怕任何人追上来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,厅中才有人悄悄吐出憋了许久的气。
首座上,顾老爷死死盯着门外,指节早已攥得发白。压了整场的怒火、丢尽的颜面,还有多年积下的恨意,终于在这一刻冲破胸口。
他猛地起身,双手抓住案桌,狠狠掀砸在地。
轰然一声,桌腿从榫口断裂,杯盏菜碟滚落满地,碎瓷四溅。
刚刚松下肩膀的宾客再次绷紧,谁也不敢上前。
“秦照!”
顾老爷嘶声怒吼,脸色涨得通红。
“当初就该把这个赘婿——”
“当初就该什么?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。
顾老爷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秦照竟去而复返,正倚在门边,含笑看着满地狼藉。
“顾老爷这么舍不得我?我才走几步,你便叫得满堂都听见了。”
顾老爷猛地转身,嘴唇发白,抬手指着他。
“你还敢回来?”
“回来提醒你一句。”
秦照迈过门槛,低头扫了一眼断裂的案桌。
“冲桌子发狠有什么用?吼给我听,我不怕;吼给宾客听,不过是再丢一次脸。”
顾老爷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恨不得立刻让人把秦照拖出去打死,可三路急报还在案上,宋家主的威势也还压在厅中。更何况秦照方才步步设局,谁知道此刻折返,又在等他犯什么错?
怒火堵在喉咙里,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秦照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别急,很快就轮到你。”
顾老爷像被冰水从头浇下,脸上的涨红迅速褪尽,只剩一片铁青。
那只指着秦照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想问轮到什么,又怕问出口便再次落入圈套。方才足以砸碎案桌的怒意,竟被这一句话生生压灭。
秦照看了他一眼,随意挥挥手,再次转身离场。
这一次,再没人敢出声。
席间几位有头有脸的宾客率先告辞,其余人也纷纷跟着离去。那些匆忙退场的背影,一道接着一道,像无声的耳光,落在顾家父女脸上。
贺成仍站在原处。
他手里攥着那册《名声》和瓷盒,指节绷得发白。今日这场订婚宴本是为风光体面,亲事定了,礼也收了,留给众人的却只有一册旧书、一枚药丸和一场天大的笑话。
他胸口发闷,再也待不下去。
“我即刻回去,将今日之事禀明父亲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顾兰,收起东西,快步出了大厅。
顾兰抬了抬手,最终还是僵在半空。
她呆立在满地狼藉之中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。方才那些压低的议论、闪躲的目光,还有秦照说过的每一个字,都在耳边反复响起。
她原以为今日过后,人人都会知道她得了一门好亲事,知道她早已将秦照踩在脚下。
可从今往后,旁人再提起这场订婚宴,记住的不会是满堂华服,也不会是丰盛酒席。
只会记住《名声》,记住那枚药丸,记住贺成当众收下秦照厚礼时,她那张无处可藏的脸。
这场订婚宴,已经成了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。
宾客很快散尽,连仆役也悄悄退到了门外。
烛火摇晃,照着断裂的案桌与满地碎瓷。
偌大的大厅里,最终只剩顾老爷父女,以及青砖地上仍在一下下抽搐的朱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