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你……从何处见过此字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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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厮立刻上前,双手托起纸面,朝向满堂宾客。
满厅权贵、名士纷纷探头观望,有人蹙眉端详、细细琢磨,有人捻须沉思、苦思冥想,终究无人能辨一字。不少人索性避开识字难题,转而夸赞邵长海笔法精妙、筋骨尽显,以此圆场。
宋氏一众晚辈两两对视,尽数悄然摇头,满脸茫然。
宋宁眸光落于纸上,纤细眉尖微微蹙起,目光反复描摹字形,最终也缓缓收回视线,袖中暗藏的短刃彻底归位、稳稳收妥。
宋家主凝视纸面良久,最终只是轻轻放下茶盏,依旧默然不语,不置可否。
众人皆不识,汤忠义心底的底气彻底归位,郁结的闷气一扫而空,眼角余光忍不住频频瞟向秦照,静待他当众出丑。
邵长海背手而立,神色愈发笃定傲然。
这一字是他压箱底的私藏,源自偏僻绝版古碑,世间史籍、私塾书本皆无收录。寻常读书人哪怕读破万卷诗书,未曾见过这份残拓,也只能束手无策、哑口无言。这是他多年学识的底气,也是今日稳压秦照的底牌。
秦照手扶案沿,缓缓起身,清俊的脸庞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虚色,身形看着几分单薄无力。
他缓步走到纸前,抬眸只看了一眼,眼底方才散漫随意的神色,骤然尽数收敛。
宋家主见他身形虚浮、气色不佳,终于开口,语气沉稳,递出十足台阶:“场合庄重,不必强行作答。邵公此字太过偏僻,纵然不识,也并非丢人之事。”
此话公允得体,已然将所有退路铺至秦照脚边,只要他顺势退让,便可体面收场,无人会苛责半分。
可秦照却微微摇头,并未顺势退下。
他凝神定格纸面,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金光。识海深处,沉寂多时的智多星天赋悄然苏醒,眼前古字的弯折残笔、古碑经年磨损的痕迹,被一点点精准勾勒、拆解明晰。
光影流转间,两行淡金色字迹悄然浮现在视野边缘:
【古字残形精准匹配。】
【古音可判,字义含多处通假。】
眼底微微酸涩发胀,是天赋动用过后的细微疲态,秦照迅速敛去眼底异色,抬眸轻笑出声,从容淡然:“多谢宋家主体恤厚爱。只不过,这字我恰好认得。”
汤忠义闻言,如同听见天大的笑话,当即冷笑出声,语气极尽讥讽:“你认得?秦照,休得满口大话!待会认错丢丑,可别怪我等晚辈刻意刁难!”
秦照侧眸看向他,神色平静,语气坦荡:“汤兄既然不信,不妨添个彩头赌约。你我二人,谁若是说错认差,便当众自掌一口,声响要让满堂宾客听清,如何?”
汤忠义脸色骤然一僵,下意识看向背手而立、默然不语的邵长海。见恩师并无制止之意,分明是默许这场赌约,他咬牙硬气应下:“好!一言为定!你若认错,当众自掴三下,绝不姑息!”
“公道合理。”秦照轻轻颔首。
整座喜堂瞬间死寂无声。
宋家主微微眯眸,静静打量着气定神闲的秦照;邵长海面覆冷霜,眼底压着十足笃定;汤忠义死死紧盯秦照的唇瓣,等候他出错出丑。
万众瞩目之下,秦照缓缓抬眼,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,落遍满堂:“诸位且听。”
“此字古音读‘隗’,声同危。”
话音方才落地,汤忠义立刻嗤笑出声,笑声尖锐急促,满是不屑:“隗?简直胡言乱语、信口开河!此字字形笔画,与‘危’字八竿打不着一处,你不过是瞧见一笔弯折相似,便强行牵强附会、胡乱攀扯!”
他笑得急切张扬,生怕慢上半分,就错失了嘲讽秦照的机会。席间几名读书人也顺势附和,低低讪笑,目光反复在秦照与纸面之间流转,满是质疑。
秦照静静待他笑够,待堂中嗤笑声渐歇,才不疾不徐开口,语气平淡从容:“汤兄不必心急,方才说好的掌嘴彩头,跑不了。”
汤忠义笑声骤然一滞,脸色瞬间难看几分。
秦照抬手,指尖轻点纸上古字的残缺笔锋,细细拆解道来:“此字左部从阜,右部为危省笔。古碑经年风化侵蚀,左边偏旁磨损残缺,只剩半截残笔,故而乍看突兀怪异,与今字字形全然不同。”
“此字本义,专指山势高险、崖壁峭立之地,古时多用于碑文写景,引申为危惧、孤峭之意,字义可通‘危’。邵公落笔藏锋、留残存拙,完美复刻古碑风骨,功底极深。只可惜汤兄一心看热闹、争输赢,反倒错过了邵公笔下的真意。”
一番条理清晰、字字有据的解读落下,堂中所有嗤笑、质疑之声,瞬间被生生掐断,满堂死寂。
汤忠义嘴唇剧烈颤动,满心荒唐、不服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听不懂其中深奥文理,却能清晰看见邵长海脸色的剧变。
只见方才还神色笃定、胸有成竹的邵长海,指尖骤然死死收紧,袖口被攥出深深褶皱,掌心用力泛白。
他死死盯着纸上古字,又猛地抬眼望向淡然立在堂中的秦照,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瞬间苍白。
数十年深耕古学、自诩深谙碑拓之道,这一枚偏僻古字,是他藏于心底多年的底气与骄傲。他穷尽数年研读,也只略知大概字义,始终不敢精准定音、溯源释义。
他本想凭此字碾压秦照、立住斯文威严,却万万没想到,这个世人眼中不学无术、出身卑微的赘婿,竟一眼看穿字形本源、通晓古音通假,字字句句,精准戳中他多年含糊不清、不敢定论的短板。
如同珍藏半生的绝世秘宝,被人当众掀开匣盖、看透内里,还从容拂去尘埃,道尽源流。
邵长海胸口一阵发闷,气血翻涌,心底震撼、难以置信,夹杂着一丝难堪与挫败。
宋家主原本半倚椅背、悠然旁观,此刻缓缓坐直身形,眼底掠过一丝深意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。
顾兰抬眸怔然望着秦照,掌心紧握的锦帕骤然停住,心底所有偏见与轻视,尽数摇摇欲坠。
宋宁眸色轻轻微动,清冷眼底泛起一丝细碎波澜,袖中短刃彻底贴合腕间,再无半分戒备。
秦照眼底的酸涩疲意尚未散去,动用天赋耗损的心神久久未平,面上却依旧挂着浅淡笑意,从容看向邵长海:“邵公,晚辈粗浅解读,不知是否偏差甚远?”
邵长海嘴唇微微张合,喉头反复滚动,半晌发不出一字。
一旁的汤忠义彻底慌了,眼底仅存的侥幸摇摇欲坠,急切开口:“邵公!他定然是胡乱杜撰、碰巧猜中,您快说他是错的!”
邵长海沉沉凝望着秦照,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与难以置信,缓缓响起。
“你……究竟在何处见过此字?”
这一句问话落地,汤忠义脸上最后一丝侥幸,瞬间碎裂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