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腿能保住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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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尽头的屋檐只是一点浅浅黑影。
秦照走近了才看清,那片屋舍还藏在土坡背后。山道顺着坡脚盘旋向上,夜露打湿碎石,踩在脚下打滑,步履难行。
郑德海跟在左后侧,手掌始终悬在他肩头半尺之内,步步紧盯,寸步不离。程德山守在右侧,目光锐利扫过前后山野路口,但凡秦照脚步稍快,他便抬手虚压,无声施压。
“走稳。”郑德海低声提醒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看管意味。
夜风凛冽,撕开秦照胸口未愈的旧伤,刺骨痛感顺着肌理蔓延,喉咙阵阵发甜,腥气翻涌。他无心争执,只放缓脚步,稳稳前行。
这一夜,三人几乎未曾停歇赶路。沿途各村村口,皆垒着厚重土石矮墙,墙后立着削尖的木桩,戒备森严。不少青壮村民身披短褂守夜,手中或握柴刀、或持粗弓,目光警惕地盯着过路之人。
犬吠骤然响起,此起彼伏,数盏灯火瞬间从村内亮起,划破沉沉夜色。
墙后传来冷硬的喝问:“谁?”
程德山扬声应答,语气随意却透着底气:“赶路之人,过山口借道。”
墙后的人影静静审视片刻,确认并无威胁,才缓缓放下手中长弓,收了戒备。
秦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头沉沉一落。乡野村落看似贫瘠散乱,可一旦遇事,绝非一盘散沙。土石矮墙、持弓守夜人、村口哨岗、警犬夜吠,皆是可用的防备之力、制衡之器,只看谁人有魄力、有手段,能将这些零散力量串联盘活。
程德山侧目瞥他,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一直看什么?”
秦照嗓音沙哑干涩,淡淡回道:“看路。”
“山路而已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程德山语气带着嗤笑。
“日后还要折返,记清楚些。”秦照脚步未停,神色平静无波。
程德山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禁锢的强硬:“三日之内,你去往何处,都有人贴身跟着,休想私自走动半步。”
秦照微微点头,语气淡然:“那就劳烦二位,多辛苦几趟。”
天光渐亮,翌日晌午,藏在山间的村落终于清晰显露。几间老旧土屋错落散在山坡之上,村口的土石矮墙塌了大半,墙根杂草丛生,荒芜萧瑟。几名老者坐在暖阳下晒背,见三人拾阶而上,目光齐齐追随而来,却无人开口招呼,一片死寂冷清。
秦照脚步骤然顿住。
原身记忆里的自家老宅,便在这半山腰处。记忆中虽是低矮旧屋,却始终烟火温热、人气充盈。可此刻远远望去,老宅屋檐歪斜破损,篱笆院墙塌了半扇,窗纸破碎空洞,冷风灌入,屋内漆黑一片,毫无生机。
断断续续的哭声,从破败屋内悠悠传出。
紧接着,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响起,是男子极力隐忍的咳声,从喉底沉沉滚出,凄厉又虚弱。
这道咳声入耳,秦照心口骤然一紧,酸涩与焦灼瞬间攥紧心神,脚步不由自主加快。
程德山立刻跨步上前,横臂阻拦,气场冷硬:“慢些。”
秦照抬眸看他一眼,目光平淡无波,无怒无争,却透着一股沉沉力道,让程德山伸出的手臂骤然一僵,心底莫名发沉。
郑德海望向破败的院落,低声确认:“到家了?”
秦照喉结轻轻滚动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轻声应道:“到了。”
屋内的哭声、闷咳声、低语责骂声接连不断。有人哽咽唤着照儿,有人咬牙怒骂顾氏宅院的凉薄绝情,还有木棍拖拽地面的闷响阵阵传来,满室悲苦焦灼。
郑德海神色漠然:“进去吧。”
秦照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所有波澜:“二位在外等候便可。”
程德山寸步不让:“我们奉命贴身看守,半步不离。”
“那就守在院门之外。”秦照伸手推开歪斜松动的院门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爹娘若是骤然见到生人,气急攻心,伤势必会加重。若是亲人出事殒命,那一千两白银,你们终究无处讨要。”
这话直击利害,郑德海沉默片刻,终究止步院外,不再上前。
秦照抬步迈进院中。满地碎瓦散落、枯草堆叠,破败荒凉。门缝之内,悲戚声响愈发清晰。他走到正屋门前,掌心轻轻按住老旧门框,凝神停顿一瞬,压下所有心绪,抬步大步踏入屋内。
屋内光线昏暗压抑,浓重的药味、潮湿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,扑面而来,呛人心肺。
土炕之上,秦承远静静躺着,面色灰白如纸,胸口起伏微弱,气息虚浮。每一次咳嗽,肩背便剧烈抽搐颤抖,手中紧攥的旧帕子,边角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。
炕边,秦母双膝跪地,鬓发散乱,双眼红肿不堪,泪痕斑驳。她一手轻轻按住秦承远颤动的肩头,一手死死攥着身旁的木质拐棍,身形颤抖,满心无助。
“你别乱动了!”秦母泣声嘶吼,满心绝望,“你爹咳血缠身、卧病在床,你又断腿重伤,这个家,还不够塌落吗!”
地上坐着秦虎,右腿被破旧布条胡乱缠绕包扎,脚踝扭曲歪斜,伤势可怖。他强忍剧痛,额头布满冷汗,依旧咬牙伸手去抢拐棍,语气悲愤执拗:“我要去顾氏宅院!哥两个月杳无音信、生死未知,他们必须给我们秦家一个说法!”
“你这条腿还想要吗?”秦母死死抱紧拐棍,泪水汹涌而下,“你爹已经这般模样,你再添新伤、自毁其身,娘往后还怎么活!”
秦承远心绪激荡,再度剧烈咳嗽,喉咙深处滚出沉闷的闷响,唇边丝丝渗出暗红血沫。秦母慌忙俯身轻拍他的脊背,慌得手足无措:“承远,你稳住!我去讨公道,我这条命不要了,也要把照儿接回来!”
“娘,你不能去!”秦虎急声阻拦,满眼焦灼,“你孤身前去,只会任人欺凌,于事无补!”
“那能怎么办?”秦母转头看向儿子,泪眼婆娑,满心茫然绝望,“药钱早已耗尽,家中米粮将尽。你爹断药难医,你的腿伤无钱诊治,我们还能怎么办?”
屋内瞬间死寂,只剩秦承远压抑虚弱的咳声,一遍遍撕扯着沉寂的空气。
秦照立在门口,掌心死死收紧,指节泛白。
原身记忆里的家人,从来不是这般颓败模样。秦母素来整洁利落,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,衣裳即便满是补丁,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。秦承远沉默寡言、内敛坚韧,家中再清贫,也会把最后一口热饭留给儿孙。秦虎性情桀骜嘴硬,遇事永远冲在前头护着家人。
可如今,至亲三人,尽数被生活与欺压逼至绝境,满身伤痕,满心疮痍。
秦母骤然察觉门口人影,猛地回头。秦虎闻声转头,身形瞬间僵在原地。秦承远撑着炕沿想要起身,稍稍一动,剧烈的咳嗽便裹挟着剧痛席卷全身,只能佝偻着身子,痛苦喘息。
秦照往前缓步踏出两步,声音沙哑低沉,却字字清晰,落进每个人耳中:“爹,娘。”
秦母怔怔望着眼前的儿子,恍惚失神,下一瞬猛地松开拐棍,踉跄着扑上前,双手紧紧攥住秦照的胳膊,颤抖不止。
“照儿?是我的照儿回来了?”
秦照喉间酸涩发胀,压下翻涌的情绪,轻声应道:“是我,娘,我回来了。”
秦母的手从他肩头抚至脸颊,触感真切,积压两月的担忧与绝望瞬间崩塌,哭声骤然冲破喉咙,悲戚难忍: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就好!”
秦虎深深吸了口气,眼眶泛红,却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,故作轻松:“我就知道,你没那么容易出事。”
秦承远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,指尖骨节分明,虚弱不已:“过来,让爹好好看看。”
秦照迈步走到炕前,双膝一弯,重重跪地,姿态恭敬又坚定。
“爹,娘,秦虎,我回来了。”
秦承远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他的肩头,力道虚弱却格外紧实,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秦母俯身抱住他的脊背,泣声呢喃:“回来就不走了。照儿,咱们再也不回顾家了,娘带你走,哪怕沿街讨饭,也不受那份委屈!”
秦照抬头,眼底泛红,心绪动容,语气却沉稳笃定:“娘,我答应你。我回来,就是要接你们安稳度日,再不受人欺凌。”
秦虎扯了扯嘴角,带着几分诧异:“哥,你如今倒是硬气。以前你待人处事处处谦和,从不争抢,今日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?”
秦承远细细凝视着儿子的眉眼,良久,哑声开口,语气欣慰又心疼:“照儿,你眼里有神了。吃过的苦,终究让你长大了。”
屋内安静片刻,沉郁的氛围稍稍散去。
秦照抬手,轻轻搭在秦承远的腕上,避开家人殷切的目光,轻声道:“人吃过亏,总要长些记性。爹,你别说话,平稳呼吸,我帮你看看伤势。”
秦承远想要撑着坐直身子,稍稍一动,胸口闷痛便骤然袭来,又是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别动。”秦照轻声按住他的肩头,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不由自主遵从的力量,“平躺静养,慢慢喘气。”
秦母慌乱无措的双手骤然安定下来,秦虎也乖乖闭口,默默挪开身子,让出炕前的位置。
秦照俯身,目光落在秦承远起伏的胸口之上。
识海深处轻轻震颤,智多星的能力悄然苏醒。淡淡金色细线从视野边缘缓缓浮现,层层笼罩秦承远的胸腔。薄薄的雾气如同轻纱,揭开皮肉表层,体内病灶清晰浮现,处处标记分明。
胸腔左侧积血淤积,肺叶局部受压不畅,伴随持续低热,肋骨周边还有数处陈旧性暗伤,层层旧疾新伤叠加,拖垮了身形。
秦照眼底微微发胀,迅速收敛心神,稳住气息。
秦母紧紧盯着他,带着忐忑又殷切的期盼,低声问道:“照儿,你爹的伤,还能救吗?”
“能。”秦照语气笃定,伸手轻轻按压秦承远肋下,“胸口淤血堵塞气机,才会咳喘不止、胸闷难安。再拖延下去,淤堵加重,会持续发热、呼吸困难。如今时机刚好,完全能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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