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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我怕你们记不清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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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爷掌心死死按着胸口,指节抵着衣料,骤然僵住。

方才还萦绕坟地的哄笑,瞬间消散无踪,八名刀客尽数噤声,荒坟之上只剩夜风卷着碎纸轻响,阴森刺骨。

秦照半截身子陷在土坑之中,湿冷泥土重重压住腰腹,肩头被扬起的土块砸得阵阵钝痛,发麻的筋骨几乎撑不住身形。

他指尖深深抠进冰凉湿土,指甲缝里塞满泥垢,眼底方才亮起的淡淡金芒快速褪去,眼前一阵阵发黑、眩晕沉沉袭来。

唯有智多星辨出的病症线影,依旧在段爷胸前明暗闪烁,清晰昭示着暗藏病灶,分毫未消。

秦照咽下舌尖咬破的腥甜血气,哑着嗓子,字字清晰:“你胸口有病。”

段爷抬眸,沉沉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,面无表情,看不出分毫心绪。

秦照粗喘一口气,抬手在自己右肋下方虚虚一点,精准对应他的病灶所在。

“绝非一日之寒。平日隐忍无事,但凡动气躁怒,此处便如钝刀反复碾磨,闷痛刺骨。你颈侧筋脉跳动紊乱,事后必定指尖发麻、四肢酸胀,每至夜半梦醒,口中苦涩难耐,整夜难安。”

段爷按在胸口的手,纹丝未动,眼底神色愈发深沉。

身侧一名宽肩壮汉骤然跨步上前,身形魁梧,气势凶悍,手中短刀刀鞘沾满新鲜湿泥,在月色下泛着冷沉暗光。周遭其余刀客下意识齐齐后撤半步,显然对他极为忌惮。

壮汉咧嘴狞笑,戾气尽显:“段爷,让我割了这赘婿的舌头!看他还敢在此装神弄鬼、妖言惑众!”

旁侧有人低声劝阻,语气谨慎:“程德山,稍安勿躁。”

秦照默然记下这个名字——程德山。

段爷始终沉默不语,只将掌心把玩的温润玉扣缓缓攥紧,力道渐沉。

秦照死死盯着他攥扣的指尖,忍着眩晕与剧痛,继续揭穿真相。

“你遍寻郎中诊治,所得药方皆是大热大补之剂。初服之时,周身回暖、精神提振,看似对症起效,可药效褪去之后,胸口淤堵只会愈发严重,积病更深。”

段爷收紧玉扣的指尖,骤然一顿。

仅此一瞬的破绽,秦照便彻底笃定,自己所言句句属实,全然戳中对方病根。

他咬紧牙关,借着这股底气,奋力撑着坑沿往上抬身,腰腹泥土重压刺骨,疼得他浑身发颤,却依旧不肯示弱半分。

“给你开药之人,绝非治病救人,而是蓄意拿捏你的性命。那副汤药看似温补,实则步步沉淤,每一次服药压制,下次病发便更凶更猛。你此番三日之内虽无性命之忧,可若继续按此方服药迁延,不出半载,必积重症,药石难医。”

段爷脸上仅存的一丝淡漠笑意,彻底消散殆尽,眼底只剩沉沉寒意。

秦照肩头剧烈颤抖,体虚眩晕一阵阵翻涌,却依旧撑着最后气力,将话说得干脆利落。

“我能为你溯源诊根,查清病灶症结。你留我性命三日,我替你揪出暗中算计之人,也能为你断除沉疴旧疾。”

程德山嗤笑出声,满脸鄙夷,杀意凛然:“区区一个被顾家扫地出门的废物赘婿,自身性命都埋了半截,也敢大言不惭替段爷治病?简直痴心妄想!”

秦照偏头侧目,目光冷冽刺骨,不带半分怯弱与祈求。

“你若认定我胡说八道,此刻便可填土埋我。等夜半三更你家段爷旧疾复发、喘不上气、痛不欲生之时,你再去遍寻那些庸医,自求多福便是。”

程德山脸色骤然一沉,怒火翻涌,抬手将刀鞘狠狠砸在坑沿之上。

震落的湿泥簌簌滚落,尽数砸在秦照手背上,震得他骨头发麻、虎口发酸。

秦照五指死死扣住泥土,手背青筋绷起,分毫未曾退缩躲闪。绝境之中,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。

死寂坟地间,段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清冷稀薄,听不出半分暖意,只剩权衡与冷寂。

“秦照,你确有几分过人本事。只可惜,这本事用错了地方。”

他将玉扣重新系回腰间,缓缓站直身形,矜贵冷冽的气场尽数铺开。

“我身上这桩旧疾、这层牵扯,绝非你能触碰窥探。若有法子可断,我何须隐忍至今?你想凭一纸诊病之言换命,本质不过是拿我的安稳,赌你的生路。”

秦照眼前又是一阵漆黑,眩晕感狠狠袭来,几乎要撑不住坑沿的身形。

他死命咬紧牙关,舌尖腥甜弥漫,强迫自己凝神看清段爷的眉眼,一字一句,笃定开口:“你怕他。”

短短三字,如同寒冰落火,瞬间刺破所有伪装。

段爷脸上最后一丝淡然彻底碎裂,神情骤然冷厉。

程德山怒极,猛地抬脚重重踩在坑沿之上,大片湿泥轰然滑落,狠狠砸在秦照胸口,压住他的胸腔,闷得他几乎窒息。

“找死!”

秦照胸腔剧痛翻涌,忍不住闷哼一声,嘴角血色愈发浓重,却依旧死死盯着段爷,目光执拗而锋利。

段爷抬手,稳稳拦住暴怒的程德山,止住了这场骤然发难。

“怕?”他转身垂眸,俯视坑中狼狈不堪的青年,语气淡漠寒凉,“在沧源县这地界,懂得怕的人,往往活得最久、走得最远。无知妄为,才是取死之道。”

他语气再度放平,褪去所有波澜,只剩冰冷的权衡。

“你的诊病筹码,我不收。”

秦照心头微沉,默然片刻。

以病换命的路子,彻底被堵死。

身上泥土重压未减,眼底胀痛阵阵袭来,智多星复盘的病症脉络反复冲撞脑海,消耗着他本就虚弱的心神。他已然没有第二次赌局的资本。

段爷缓步走到土坑正上方,居高临下,淡淡俯瞰着他。

“不过,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。”

他唇角微勾,勾起一抹凉薄狠戾的弧度。

“你弟弟秦虎欠下的旧账,也该彻底清算了。”

程德山弯腰拾起脚边铁锹,锹尖带着湿冷泥土,轻轻抵在秦照肩头,力道暗藏杀机。

“听见了吗?父辈子还,天经地义。你爹你弟弟欠下的债,今日该由你这个长子来偿。”

段爷语速平缓,字字句句都带着淬了冰的算计,缓缓道出旧事。

“当初秦虎跪在我门前,苦苦哀求,借走五两银子,只为给你病重的父亲秦承远抓药续命。当初话说得极尽恳切,三日归还、按月付息,字字掷地有声。”

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,眼底寒意渐浓。

“结果银钱耗尽,你父亲病情未愈,家中依旧破败,这笔债却利滚利、息滚息,日日叠加,越滚越重。时至今日,本息合计,整整一百两。”

秦照指节死死陷进湿土,掌心被泥砂磨得刺痛,心底寒意彻骨。
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看向段爷:“秦虎的双腿,是你们打断的?”

程德山咧嘴狞笑,毫无遮掩,戾气尽显:“欠债不还,蛮横拦门、出言辱骂,断他双腿,已然是格外开恩、便宜他了。”

段爷淡淡接过话头,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诛心。

“破屋数间、病父卧床、残弟断腿,如今再加一个身败名裂、被顾家驱逐的废物赘婿。秦照,我若真按规矩收账,你秦家满门,都不够抵债。”

秦照沉声追问,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所以今夜你们埋我,是为收债?”

“不然。”段爷轻笑一声,界限分得清清楚楚,“债是债,命是命。有人出价买你的命,我收钱办事,仅此而已。恰好秦虎这笔旧账摆在明处,省去我另行寻由头的麻烦,一举两得。”

夜风萧瑟,吹得坟头荒草簌簌作响。

秦照缓缓垂下眼眸,周身气息骤然收敛,看似如同被绝境击溃、心生畏惧一般。

“想要我死,对方出了多少价钱?”

程德山满脸讥讽,嗤笑出声:“死到临头,还敢惦记自己的身价?可笑至极。”

段爷侧眸扫了程德山一眼,示意他噤声。

可程德山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鄙夷,压低声音恶狠狠道:“一百两!一百两买你这条卑贱性命,已然是抬举你了!”

秦照呼吸骤然一顿,心口沉沉一坠。

一百两。

他默默将这个数字死死刻在心底,所有脉络瞬间串联清晰。

秦家旧债,五两本金滚至百两,逼断秦虎双腿、拖垮秦家满门。

顾家买命,出价亦是百两,只求悄无声息埋了他,永绝后患。

两笔百两,尽数落于段爷手中。这哪里是巧合,分明是层层算计、步步死局。

秦照缓缓吐出口中浊气,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,从湿冷泥土中一点点挤出来:“一百两,买我一条命。”

段爷眼眸微眯,审视着坑中之人,眼底满是探究与权衡。

程德山手中刀鞘再度逼近,冰凉鞘尖死死贴住秦照颈侧皮肉,只要稍一用力,便可封喉夺命。

秦照全然无视颈间利刃,目光灼灼,死死盯住段爷,不卑不亢。

“你今夜杀我,充其量到手一百两卖命钱,还要白白背负一条人命、一桩命案,日后极易惹祸上身。且秦承远重病在床、秦虎残瘫在户,秦家徒剩破败,再无油水可榨,你那笔百两旧债,彻底成了死账,分文难收。”

段爷唇角微动,神色愈发凝重:“那你想给我多少?”

秦照粗喘一口气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“一千两。”

荒坟野地,瞬间死寂无声。

夜风骤停,荒草无声,连周遭虫鸣都尽数消匿,只剩沉沉死寂笼罩四野。

程德山愣怔片刻,随即轰然大笑,笑声极尽嘲讽,满是不屑:“一千两?你怕不是疯魔了!一个被顾家扫地出门、身无分文、百病缠身的赘婿,连一身像样的衣衫都置办不起,也敢张口妄言千两白银?简直痴人说梦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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