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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我怕你们记不清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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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照不理会他的嘲讽,只笃定开口:“三日。”

段爷缓缓俯身,沉眸凝视着他,眼底满是审视与怀疑:“你三日内,能拿出一千两白银?”

“没错。”秦照字字清晰,“一千两,尽数交付于你,抵秦家旧债,换我全家三日安稳性命。”

段爷指尖轻轻抚过坑沿湿土,凉意刺骨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:“秦照,你可知一千两是什么概念?寻常市井人家,百年积蓄尚且难及,你拿什么兑现?”

“我知晓千两白银的分量。”秦照神色平静,了然于心。

“顾家未必会为你掏钱兜底。”段爷淡淡点破他的绝境。

“我从未打算向顾家讨要半分银两。”

段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兴趣:“那你从何处筹得千两巨款?”

秦照微微阖眼,转瞬睁开,眸中精光乍现:“这是我的事。你只需算清利弊即可。”

他语速不急不缓,句句戳中利害,为对方细细盘算:“今夜杀我,你得百两、背命案、废旧债,得不偿失。放我三日生路,你便有机会得千两重金。三日期满,我若拿不出银两,你再杀我、清算秦家满门,依旧为时不晚。秦家老小尽数滞留沧源,无依无靠、无处可逃,终究逃不出你的掌控。”

段爷缓缓站直身形,抬手再度按压胸口,旧疾隐痛隐隐发作,神色变幻不定。

秦照精准捕捉到他的小动作,顺势加码:“那人只给你百两酬劳,便要你深夜率众出动、挖坑埋人、沾染命案风险。你手下一众弟兄奔波冒险,层层分润之后,每人所得寥寥无几。千两与百两,孰轻孰重,利弊悬殊,一目了然。”

段爷低低一笑,意味深长:“你倒是极会替我盘算。”

“我只是在替自己搏一条生路。”秦照坦然对视,毫无遮掩。

程德山面色铁青,厉声劝阻:“段爷!切莫信他胡言乱语!他若真有筹得千两的本事,当初早就拿钱救父救弟,何至于落得全家破败、自身被逐的下场?纯属拖延时间、苟延残喘!”

秦照偏头淡淡瞥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正因从前无计可施,如今才要三日破局。”

程德山怒火上涌,抬脚便要狠狠踹向土坑。

“住手。”

段爷一声轻喝,不高却极具威慑。程德山硬生生收住势头,动作僵在半空,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。

夜风卷着坟地寒气呼啸而过,细碎纸钱灰贴着地面盘旋飞舞。秦照半张脸庞沾满污泥,脖颈抵着冰冷刀鞘,身形狼狈至极,唯独一双眼眸,亮得惊人,透着绝境翻盘的笃定与狠厉。

段爷沉沉凝视他良久,终于开口,一字定音:“三日。”

程德山猛然抬头,满脸难以置信:“段爷!”

段爷神色冷硬,语气不容置喙:“三日后,千两白银若未准时送到,我亲自登门清算秦家旧账。秦照,别让我空等一场。你若胆敢耍花招、施诡计,届时死的,便不止你一人。”

秦照嗓音沙哑,却字字笃定:“我记得。”

“挖人。”段爷淡淡吩咐,“把刀收了。”

程德山满心愤懑,却只能依言撤开刀鞘,狠狠瞪了秦照一眼,转头对着其余刀客沉声喝道:“动手挖!”

铁锹再度切入湿土,簌簌泥块层层剥落,一点点挪开压在秦照腰腹、双腿上的重压。

秦照垂着头,眼底汹涌的血丝缓缓褪去,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。泥土重压褪去之后,双腿早已麻木僵硬,近乎失去知觉。

两名刀客上前,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,将他半拖半扶着拉出深坑。

浑身筋骨酸痛发麻,每一寸皮肉都透着刺骨疲惫,可秦照的心神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静。

程德山将铁锹狠狠掷在地上,尘土飞扬,冷声道:“段爷,人出来了。”

段爷目光扫过身侧下人,淡淡吐出一字:“纸。”

立刻有人递来一张平整薄纸,又将一截烧黑的木炭枝递到秦照面前。

秦照抬手,狠狠咬破指尖,鲜红血珠瞬间渗出,滴落纸面。

他以血为墨、以炭为笔,俯身落笔,字字工整清晰,写明三日为期、千两偿债、逾期全家抵命的契条,无半分疏漏。

程德山在旁冷硬督促:“写清楚每一字每一句,但凡少一处、错一点,今夜照旧埋你。”

秦照未曾抬头,落笔沉稳,写完最后一字,将带血的指尖重重按在纸角,一枚鲜红血印赫然成型,落笔为据、滴血为誓。

段爷接过契书,借着火把微光细细扫过,确认无误后,折叠整齐,贴身收入怀中。

“秦照,这张契书在我手中,便是你秦家三日的催命符。三日时限一到,无银交割,满门清算。”

秦照撑着发麻的膝盖,缓缓站直身形,身姿虽颤,脊背却挺得笔直:“我认。”

段爷目光扫向身后人群,沉声唤道:“郑德海。”

人群末尾,一名身形瘦高、沉默寡言的汉子微微低头,应声出列:“在。”

“程德山。”

宽肩壮汉抱拳躬身,戾气收敛几分:“段爷。”

段爷指令清晰、杀伐果断:“你二人随他折返,日夜贴身看守,寸步不离。他三餐起居、所见之人、所行之路、所言之事,一一尽数记录,不得遗漏分毫。他若心生逃意,直接打断双腿带回;他若敢暗中报官、心生歹念,先割其舌。三日无银,就地清账,秦家上下,一个不留。”

秦照垂落双手,指尖血珠缓缓滴落,落在荒草泥土之上,晕开点点猩红。

他抬眼静静打量二人。

郑德海身形飘忽、步履无声,擅长贴身潜行、暗中盯防,是贴骨的眼线。

程德山凶悍暴戾、出手狠辣,擅长压阵威慑、强势拿捏,是锁命的利刃。

一人贴身监视,一人在外镇场。

双重桎梏,滴水不漏。

段爷翻身上马,夜色落在他清冷侧脸,语气淡漠:“走吧。好好斟酌,你的一千两,究竟从何而来。”

秦照抬眸对视,声音沉稳有力:“三日内,必亲自送至你手。”

段爷轻笑一声,未再多言,抬手拨转马头。

一众火把次第转身,火光摇曳,渐渐远离荒坟,队伍声势浩荡,缓缓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。

坟地重归幽暗死寂,只剩夜风萧瑟、荒草瑟瑟。

郑德海立于秦照左侧半步,气息收敛,声线低沉冷冽:“走。”

程德山落在右后方,腰间短刀隐隐出鞘,寒意逼人,牢牢锁住他的退路。

秦照抬步前行,双腿依旧发软发麻,每走一步都微微发颤,却始终未曾回头张望那座差点掩埋他的土坑。

湿滑荒路延伸向远方,夜色漆黑无边。

秦照喉间腥甜翻涌,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,胸口闷痛阵阵袭来。脚下不慎踩中碎石,膝盖骤然一软,身形险些踉跄跪倒。

郑德海瞬间伸手,精准扣住他的胳膊,力道沉稳冰凉:“还能走?”

“死不了。”秦照哑声回应,气息微喘。

程德山在后催促,语气不耐:“死不了就加快脚步,别磨磨蹭蹭。”

秦照轻轻应了一声,稳住身形,继续稳步前行。

纷乱思绪在脑海中飞速复盘,所有线索层层串联,愈发清晰。

秦虎断腿之因、秦承远积债之由、百两买命之人、段爷隐疾之秘、暗中下药算计之人、顾家绝情布局……桩桩件件,尽数了然于心。

求人怜悯,终究虚妄。跪地求饶,只会死得更快。

唯有算计利弊、拿捏人心,才能逼得旁人主动交出银钱、让出活路。

身侧郑德海侧首看他,低声追问:“一路沉默,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一千两,从何处来。”秦照如实应答,语气平淡。

“想通了?”

秦照轻喘一口气,脚步未停,眸中精光暗藏:“差不多有数了。”

程德山在后冷嗤一声,厉声警告:“别痴心妄想打歪主意。段爷有令,你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我们都会尽数记录在册,休想耍花样。”

秦照抬眼望向前路沉沉夜色,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深意:“那就麻烦你们,记清楚一些。”

程德山脚步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与愠怒。

秦照并未过多解释。

这二人看似是锁死他的绳索,日夜监视、步步桎梏,断他所有退路。

可绳索的另一端,牢牢拴着段爷的千两贪念、生死隐患。

只要段爷还觊觎那一千两白银,还忌惮身上的沉疴旧疾,这两个看守他的人,便不止是囚笼,更是他递出消息、搅动棋局的媒介。

荒路尽头,隐约可见村落屋檐的淡淡黑影,天光夜色交替之际,暗藏一线生机。

秦照稳步向前,身形依旧虚弱,胸口隐痛未消,双腿发麻发软。

可他心底的空洞与茫然,已然尽数填满,只剩笃定与锋芒。

三日时光,看似短促,转瞬即逝。

足够他还清旧债、保全家人、撕开绝境,也足够他狠狠撕开顾家伪善的面皮,让所有冷眼旁观、落井下石之人,看清真相。

今夜这口荒坟深坑,埋不住他的性命,更困不住他的前路。

他从地狱爬回人间,便是为了逆风翻盘,执掌自己的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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