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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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不死心,掀翻床褥、摸索墙角、探查桌底,翻遍整间屋子,终究一无所获。
这间偏院,清贫得坦荡,穷得明白,根本翻不出半点值钱物件,更无所谓偷盗的赃物。
家丁将碎银递至顾管事面前:“管事,就这点东西,再无他物。”
顾管事瞥了一眼那几枚微薄碎银,面露鄙夷,随手一挥,将银子狠狠丢在秦照脚边。
“顾家清白门第,不占你这点便宜。”
话说得体面大度,动作却极尽羞辱。碎银滚落地面,叮叮作响,像是把他仅剩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。
秦照垂眸看着脚边散落的碎银,心底愈发通透。
顾家从不在乎这几枚银钱,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财物,是他低头认罪、屈膝服软,是他身败名裂、卑微退场,是他永远翻不了身。
他缓缓弯腰,将碎银一一捡起,从容放回袖口。视线掠过桌案上那张崭新的罪状纸,字迹工整、罪名齐全,连栽赃都做得这般体面周全,不留破绽。
他动作极慢,从容不迫,慢到顾管事眼底的不耐愈发浓重。
“带走!”
家丁上前狠狠一推。
秦照久病体虚,身形微微一晃,却终究稳稳站稳,未曾狼狈倒地。
他最后回眸扫过这间住了一年的偏院。墙角常年累积的潮痕清晰可见,桌案油灯灯油将尽,灯火微弱萧瑟。
这里从来不是家,只是他蛰伏隐忍、受尽折辱的囚笼。
秦照转身,大步踏出房门,再无半分留恋。
顾管事紧随其后,声音冷硬叮嘱:“记住,出了大门便低头认错,乖乖认罪。你越是老实,你乡下一家人便越是太平。”
秦照脚步微顿,转瞬便继续前行,默然无声。
长廊夜色深沉,漆黑压抑。四名家丁分列两侧,短棍时不时有意无意磕碰他的胳膊、腰侧,极尽挑衅折辱。顾管事走在前头,手提灯笼,昏黄灯火将前路照得一片明暗不定。
偏院外的灯火愈发明亮,下人往来穿梭,瞧见他的模样,纷纷驻足侧目,压低声音讥讽嘲笑。
“看吧,果然被赶出来了。”
“病得半死不活,还敢招惹是非,当真是命硬不知死活。”
“入赘顾家一年,啥名分好处没捞着,临走还背一身黑锅,真是可怜又可笑。”
耳边嘲讽声声不断,如同冷水泼面。
家丁厉声呵斥:“走快点!磨磨蹭蹭装什么可怜!”
短棍再次撞在肩头,秦照脚步踉跄,袖中碎银硌得腕骨生疼。
行至前院,廊柱后无数探头探脑的身影,笑声此起彼伏,层层叠叠压来,尽数落在他的身上。
秦照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半次。
谁笑得最为猖狂刺耳,哪扇院门门闩松动,哪处墙根砖瓦残缺,顾管事腰间哪枚铜钥匙对应哪处锁具,所有细节,他尽数默默记在心底。
门外月色清冷,银辉洒落长街,尽头却是一片漆黑幽深,不见灯火。
厚重的顾家大门缓缓敞开。
秦家远在三十里外的乡下,夜路荒僻、杂草丛生、凶险难测。他大病初愈、体虚气弱,根本无力长途跋涉。
他刚踏出大门门槛,身旁家丁再次伸手,粗暴翻遍他的袖口,将那几枚刚捡回的碎银彻底搜走,分毫未留。
袖口空空如也,身无分文,彻底断绝了他所有退路。
“滚吧!”
家丁狠狠在他后背推了一把。
秦照脚下骤然踩空,身形踉跄着冲出数步,险些重重扑倒在石阶之下。他及时伸手扶住墙根,粗糙的石面瞬间擦破指节,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,落在灰白石阶上,格外刺眼。
身后顾家大门轰然闭合,厚重门板隔绝了院内所有灯火与声响,也隔绝了他一年的屈辱蛰伏。
门内传来几声放肆哄笑,转瞬便被厚重门板彻底隔断。
秦照缓缓站直身形,抬头望向顾家高耸冰冷的院墙。墙头灯火灼灼,大门铜钉整齐排列,冷硬刺眼,尽显豪门森严冷漠。
喉间一阵发苦,胸口郁结的浊气翻涌而上,几乎呛出声息。
他硬生生咽下那口酸涩,将满心憋屈压成胸腔里的灼灼怒火。
“三日。”
秦照低声开口,声音沉落在清冷夜风里,冷静又冷硬,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。
贺成与宋宁的亲事尚未落定,陆红雪的心思也只是初动,一切皆有变数。
三天时间不算宽裕,却足够他搏出一个翻盘的机会,寻到一个当众开口、打破僵局的契机。
“三日之内,我必回来。”
他如今身染微恙、分文无有、身负污名,顾家更是暗藏祸心,欲斩草除根、取他性命。
处境绝境,步步凶险。
但绝境之中,从来都藏着生机。
话音落尽,他转身踏入茫茫月色之中,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漆黑长街尽头。
顾家阁楼窗棂之后,顾兰静静伫立,指尖死死按在木棱之上,指腹被硬生生硌得发白,久久未曾松开。
帘幕轻动,顾老爷披着外袍缓步走出,目光望向门外沉沉夜色,语气平淡:“看着他走,还舍不得?”
顾兰收回远眺的目光,眉心微蹙,轻声道:“父亲,今日之事,做得太过难看。”
“难看一时,安稳一世。”顾老爷语气漠然,“贺成要的就是干净利落、毫无牵绊。顾家若还留着秦照这层名分、这颗累赘,才是真正的祸患无穷。”
顾兰轻声顾虑:“可秦家那边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顾管事已经提点过了。”顾老爷直接打断她的话,语气笃定冷硬,“秦承远年老顾家,秦虎尚未立业,一家人把柄尽在我们手中。秦照但凡有点脑子,便会乖乖咽下这口委屈,不敢声张半分。”
顾兰唇瓣轻动,终究是无言以对,默然沉默。
长街尽头,秦照的身影彻底被无边夜色吞噬,再无踪迹。
秦照一路走出城中长街,身后繁华灯火、万家通明,一点点远去、黯淡、消散。
郊外荒路两侧枯草连片,夜风贴着地皮肆虐呼啸,卷起阵阵寒意,穿透单薄衣衫,冻得人浑身发冷。
他身子依旧亏虚,脚步发虚,可胸腔里的怒火与执念,却越烧越旺,压得沉稳厚重。
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,指节擦伤渗血,手背布满家丁按压留下的青黑瘀痕,层层叠叠,皆是屈辱印记。
顾管事的威胁声声在耳。
秦承远、秦虎。
他们拿捏他的家人,逼他认命服软,想让他终生屈辱、永世不得翻身。
秦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刚要迈步绕过前方槐林,脚步骤然放缓。
整片荒林草丛,虫鸣齐齐截断,死寂一瞬。
前方土路之上,印着几道新鲜整齐的车辙,泥土尚未干透,显然是刚有车马经过,特意在此停留。
顾家若只是单纯赶人,绝不会费心备车,更不会让这片荒林如此死寂诡异。
路边黑影骤然窜动,风声乍起。
一只粗壮手臂猛地从身后锁死他的脖颈,湿布团狠狠塞进他的口中,封住所有声息。下一秒,漆黑布罩当头罩下,彻底隔绝月色与视线,眼前只剩无边黑暗。
遇袭瞬间,秦照强忍窒息眩晕,猛地抬肘狠狠撞向身后之人胸腹。
身后之人吃痛闷哼,力道稍松,可更多黑影立刻从四面八方扑来,层层叠叠将他死死按住。
坚硬刀鞘狠狠砸在他膝弯。
双腿剧痛发麻,秦照被迫重重跪地,手腕被粗糙麻绳反向死死捆缚,麻绳深陷皮肉,肩骨剧痛难忍,几乎裂断。
“还挺能挣。”有人压低声音嗤笑,“一个顾家养出来的废物赘婿,居然还有这点力气?”
“少废话,速速带走,别耽误了事。”
秦照被人拖拽着强行抬上简陋板车。
车轮碾过满地碎石,一路颠簸震颤,震得他后背皮肉生疼、筋骨发麻,每一寸肌肤都充斥着钝痛。
不知行驶多久,板车骤然停下。
周遭彻底沉寂,只剩夜风呼啸、虫鸣断续,还有不远处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响,阴森刺骨。
头上黑布被猛地扯开。
冷白月光洒落,照亮一片荒芜坟地。前方地面赫然挖出一方崭新土坑,湿土堆叠两侧,坑底寒气森森、土腥刺鼻。
八名手持短刀的壮汉分立四周,眼神凶悍、杀气凛然,将他层层围困。
乱坟岗老槐树下,静坐着一道深色短袍身影。
男子年纪轻轻,面容瘦削凌厉,指尖不停把玩着一枚温润玉扣,衣袍整洁,靴面一尘不染,即便身处荒坟脏地,依旧矜贵冷冽,不见半分狼狈。
为首刀客快步上前,躬身抱拳,语气恭敬:“段爷,人已带到。”
被称作段爷的男子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狼狈跪地的秦照脸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