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再回来吗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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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,气氛悄然凝滞。
顾兰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,缓缓敛去,褪去所有温和。
“你在顾家寄居多日,受了不少委屈。”她语气平静,字字清晰,不带半分温情,“如今身子痊愈,往后也该过属于自己的日子,不必再困在此处。”
秦照认真思索片刻,语气依旧老实迟钝:“我在这里有屋可住,有饭可吃,安稳度日,便很好。”
顾兰原本眸光紧绷,似在审视试探,见他依旧是这副慢半拍、懵懂愚钝的模样,眉眼间的锐利稍稍松弛,心底的戒备淡了几分。
她轻声缓语,带着几分规劝,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秦照,有些纠葛,拖得越久,对你我二人、对顾家上下,都绝非好事。你若主动开口离去,顾家念及往日情分,必会保全你的体面,给你充足安置。”
秦照垂眸,袖中掌心轻轻一攥,瞬间通透所有内情。
他听懂了。
今日这一趟探病,从来不是关怀,不是慰问,是劝退。
话语说得温柔委婉、体面周全,可内里的意思冰冷直白:顾家不需要他这个赘婿了。顾兰病愈脱险,他的冲喜功用彻底耗尽,这段荒唐婚约,该就此了结。
只要他主动松口离去,这段名不副实的夫妻名分,便能体面消解,干干净净,再无牵绊。
秦照抬眼,眼底依旧是那副未曾开窍的迟钝模样:“娘子的意思,是要我搬出去养病?”
顾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他一味装傻拖延,逼得她不得不把绝情的话语亲口说出口。
她沉默良久,语气冷了几分:“你可以好好思量一番。”
“好。”秦照乖乖点头,“我想想。”
他太过老实,太过顺从,老实得让人无从接话,连施压都无处着力。
顾兰静静凝视着他,试图从那张苍白温顺的脸上,找出一丝装傻充愣的痕迹,找出半分隐忍不甘。可秦照只是安静坐着,眉眼温顺,神色茫然,仿佛是真的没看透这其中的利害纠葛。
一室静默,气氛僵持。
就在这时,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嚣张的脚步声,步步逼近,毫无顾忌。
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,重重撞在墙壁之上,发出沉闷的咚声,打破满屋死寂。
闯进来的并非顾家下人。
男子二十出头,锦衣华袍,腰佩美玉,身姿挺拔,自带一股矜贵傲气。身后紧随两名垂手肃立的随从,气场逼人。
门外值守的婢女尽数低头,不敢阻拦,不敢多言,默默退至两侧,大气不敢出。
顾兰脸色微变,骤然起身,语气带着几分警示:“贺成公子,此处是顾家内院,非外客可随意闯入。”
来人正是城中名门贺家的嫡子,贺成。
贺成目光径直掠过顾兰,精准落在床前的秦照身上,上下扫视,眼底盛满轻慢与鄙夷。
“醒了?”
他淡淡开口,随之轻笑一声,那笑意浅薄又讥讽,像是看见一件本该丢弃、却又被人捡回台面的破旧杂物,满心不耐与嫌弃。
秦照端坐未动,神色平静,心底已然摸清来人根底。
贺成步步走近,刻意站得离顾兰极近,姿态亲昵,宣示着旁人无可撼动的立场。顾兰身形微侧,不动声色地错开半步,拉开距离。
“贺成公子,秦照大病初愈,身子虚弱,有什么话,不妨改日再说。”顾兰语气沉了几分,有意解围。
“改日?”贺成垂眸看向她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强势,“顾兰,你就是性子太软,太过仁厚。”
他抬手指向秦照,语气轻蔑直白:“一个赘进门的病秧子,本就是拿来冲喜挡厄的工具。如今你安然无恙、大病痊愈,他这点用处早就耗尽了,死死拖着这层名分不放,顾家还要养他一辈子吗?”
屋内彻底死寂。
两名随从立在门口,目光齐刷刷落在秦照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打量,等着看他狼狈窘迫、卑微求饶。
贺成再度上前两步,居高临下,眼神锐利如刀,字字逼人:“秦照,你倒是命硬。顾家当初招你入赘,不过是权宜之计、图个名头罢了。你若还有半分自知之明,就该识趣主动卷铺盖滚出顾家,别再死皮赖脸拖累旁人。”
“贺成!”顾兰沉声开口,出声制止。
贺成回头看她,语气笃定,带着势在必得的强势:“我说错了?顾家长辈早已点头应允。今日我来,便是把话彻底说开。顾兰这般人物,不该被你这等废物赘婿拖累半生、耽误前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便要去握顾兰的手腕,动作强势霸道。
顾兰身形轻闪,干脆避开,眼底染上几分冷意与无奈。
贺成脸色瞬间沉冷下来,戾气尽显。
顾兰沉默良久,终究是转头看向秦照,语气彻底尘埃落定,再无半分温情。
“秦照,顾家会备下充足安置银两,派人送你回乡。你我这场婚事,本就始于权宜、不合时宜。自今日起,夫妻名分,就此作罢,一笔勾销。”
她睫毛轻轻垂下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秦照抬手,轻轻放下手中瓷杯。
瓷底触碰桌面,发出清脆轻微的一声响。
“好。”
一字落地,轻得如云似雾,平淡得毫无波澜。
顾兰骤然一怔,眼底满是意外。
贺成也是一愣,预想中的哭闹、纠缠、卑微求饶、不甘质问尽数落空。
这一声答应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是秦照从未在意过这段名分,从未留恋过顾家的富贵体面。
贺成眯起双眼,语气带着几分阴鸷:“你说什么?”
秦照抬眼,神色清明,语气平和无波:“既然顾家已然定夺,我走便是。”
他起身,抬手轻扶桌沿,稳住久病发软的双腿,缓缓站直身形。
身形站稳的那一刻,单薄的脊背悄然挺直,硬生生撑起一股傲骨清风。
门口两名随从脸上的戏谑讥笑,一点点僵住、褪去。
门外偷听的婢女也忍不住抬眸望来,心头微震,又迅速低头敛神。
贺成最先回过神来,心头怒火与不快愈发浓烈。
“装什么硬气?”他冷嗤一声,满眼不屑,“你以为摆出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,顾兰便会高看你一眼?”
秦照抬眸看向他,语气平淡无波,不卑不亢:“贺成公子还有别的吩咐?”
贺成嘴角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今日专程前来,本是备好一肚子羞辱打压的话语,打算狠狠折辱这废物赘婿一番,逼他失态求饶、狼狈退场,彻底断了他对顾兰的念想。
可秦照不争、不抢、不闹、不求,坦然接受、干脆退让,像一拳狠狠砸在虚空之中,所有戾气与强势尽数落空,只让他自己愈发难堪憋气。
顾兰适时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缓和:“秦照,你身子尚未痊愈,不必急于一时,明日——”
“明日做什么?”贺成直接厉声打断,目光死死锁定秦照,强势下令,“半炷香。我只给你半炷香的时间,立刻离开顾家。”
他语气刻薄,极尽羞辱:“身上这身衣物,已是顾家施舍,仅此便可。顾家一针一线、一分一物,你都不许带走。”
秦照垂眸看了看身上洗得干净的衣衫,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笑意很浅、很淡,无悲无喜,落在孱弱苍白的面容上,却透着一股清冷却坚定的底气,让人莫名心口发堵。
“半炷香,足够了。”
贺成盯着他淡然的模样,心头的憋闷与不快愈发浓重,只觉此人故作姿态,虚伪至极。
他拂袖转身,走到门口又骤然驻足,回头冷声道:“秦照,踏出这扇大门,你便一无所有、什么都不是了。日后寒门废物,终生都是废物。”
秦照静静望着他的背影,声音平和沉稳,无半分波澜:“我记下了。”
贺成冷哼一声,带着两名随从愤然离去,脚步声重重踏过长廊,渐渐远去。
喧闹散尽,屋内终于彻底安静,只剩顾兰一人伫立原地。
秦照再也没有看过她一眼。
他低头抬手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,动作缓慢从容,不慌不忙。
方才那副懵懂迟钝、温顺愚笨的模样,本就是他刻意伪装的假象。
如今施压之人已走,演戏再无必要。
他垂着眼帘,眼底所有温吞怯懦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清冷锐利的亮色,澄澈通透,洞明世事。
半炷香。
足够他从容走出这间困了原主数年的卧房。
也足够他理清前路,想明白往后步步落脚的生计与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