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谁想把话圆回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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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兰没有应声,上前一步,抬手轻嗅碗中饭菜,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。
下一瞬,她抬手,直接将那碗冷馊饭狠狠摔在地上。
瓷碗碎裂,残饭溅落在青石门槛边,狼狈刺眼。院中伺候的奴仆、婢女瞬间吓得尽数跪地,无人敢抬头。
顾兰声音不高,却带着慑人的威压,压得满院人心头发紧:“这饭,是谁送来的?”
满地奴仆噤若寒蝉,无人敢应声作答。
她眸光更冷,再度开口:“是谁安排他住在此处?”
贴身青衣婢女伏地叩首,慌忙请罪:“姑娘,是下人安排不周,奴婢即刻收拾正院居所,让姑爷回迁。”
顾兰淡淡扫她一眼,语气没有半分松动:“办事不力,刻意折辱主子,拖下去,每人十鞭。”
院中瞬间响起一片哭求求饶之声,人人惶恐磕头。
顾兰充耳不闻,当着满院奴仆的面,字字清晰、掷地有声:“秦照是与我拜过天地、行过礼俗的夫婿,是顾家名正言顺的姑爷。你们心底轻视,我管不住人心,可谁再敢用冷饭破院折辱他半分,即刻逐出顾氏,永不复用。”
这一日,无人再敢轻视半分。
当晚,秦照便迁回宽敞整洁的正院。屋中重新铺好柔软床榻,暖灯长明、热茶常备,三餐膳食精致温热,滋补鸡汤热气氤氲,再无半分苛待。
往日傲慢的小厮婢女,此刻弯腰俯首,恭敬至极,半点不敢放肆。
原主捧着温热饭碗,依旧局促不安,迟迟不敢动筷。
顾兰坐在桌旁,静静看着他,轻声道:“吃吧。”
他这才慢慢扒饭,吃得极慢、极轻,像是生怕眼前的温暖与体面,转瞬便会消散。
顾兰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,轻声发问:“他们日日欺凌于你,你为何从不与我说?”
原主咽下口中饭菜,眉眼温顺,语气纯粹得有些傻气:“你大病初愈,身子虚弱,不能为我这些小事烦心。”
顾兰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,心底微动。
她见惯了世间聪明人,个个言辞圆滑、心思深沉,句句藏着算计与权衡。
可秦照不一样。他像一张毫无杂质的薄纸,干净通透,一眼便能看透,还将最笨拙、最赤诚的真心,全然捧于人前。
自那以后,顾兰每隔一两日,便会来正院小坐片刻。
她静坐桌前翻看账册,他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,不吵不闹;她闲来询问乡下琐事,他言语磕绊,却句句认真,说起父母弟弟、家门前的老槐树时,眼底会亮起细碎的光亮。
成亲数月,他守礼守分,连顾兰的指尖都未曾触碰过。
于他而言,只要能这样静静陪着,能看着她平安康健、安稳度日,便觉得日子圆满得不像真实。
顾兰的强势护持,压住了府中明面的欺凌,却压不住众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轻慢。
所有的诋毁嘲讽,从明目张胆变成了暗处私语,藏在廊下、厨房、井边。只要顾兰转身离开,那些阴私的议论,便如潮气般悄然蔓延。
原主听得见,却依旧不争不辩,默默隐忍。
这份短暂的安稳,终究没能持续太久。
不知从何时起,原主骤然缠绵病榻。起初只是夜里轻微咳嗽,后来日渐严重,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下咽。
顾兰遍请名医,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,汤药一碗接一碗,摆满整张桌案,却始终查不出症结,更不见半分起色。
他的脸色一日灰过一日,气息愈发微弱,到最后,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耗尽,整日昏昏沉沉躺着。
顾兰立在病床边,指尖死死攥紧,掌心泛白,眼底满是焦灼无力,一遍遍追问病因,可所有郎中、下人,尽数低头沉默,无人敢作答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——
当初的冲喜挡厄,从不是无稽之谈。顾兰的命,是硬生生从他身上挪过来的。
黄昏日暮,残阳敛尽。
病榻上的原主,气息彻底断绝。
也就在这一刻,床上的人骤然轻轻一震。
秦照猛地睁眼,目光落在头顶陈旧的帐纹上,久久未动。
刺骨的虚弱、胸腔的闷痛、骨骼缝里的酸软疲惫,还有喉咙处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的干涩痛感,无比真实,席卷全身。
无数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:高门大院、猩红喜烛、病榻孱弱的顾兰、父亲摔碎满地的银两、弟弟通红的眼眶、偏院潮湿的柴草、发酸的冷饭、暗处无休止的嘲讽……
这些人生,并非他亲身经历,可每一份委屈、每一寸疼痛、每一丝卑微绝望,都真实得刻入骨髓。
秦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心底清明透彻。
原主这一生,短暂、笨拙、又可怜。
一腔赤诚爱意,甘愿赌上性命,换心上人一世平安。受人折辱欺凌,只会默默低头隐忍,旁人稍稍给予几分温柔,便满心感恩,觉得此生无亏。
到头来,真心错付,性命耗尽,只落得一具冰冷残破的躯体。
秦照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,苍白纤细、青筋隐约浮现,带着久病濒死的寒凉虚弱。
但他清楚知晓,这具躯壳里,早已换了灵魂。
前世半生,他见惯生死离别、伤口血腥,越是绝境险地,他越是冷静清醒。
眼下无关情爱、无关体面,最要紧的第一件事——活下去。
念头刚落,识海深处,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悄然亮起,三个字悄然掠过心头,清晰无比:
智多星。
秦照呼吸微顿,正要凝神探查其中奥秘,太阳穴骤然一阵突突剧痛,眼前光影微微晃动。
屋外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快速停在房门前。
门外之人刻意压低声音,却藏不住满心的戏谑与轻蔑,指尖轻拨门闩,话语抢先挤入屋内。
“这会儿应该彻底凉透了吧?真是能熬,拖到现在才肯咽气。”
“死了倒清净,省得占着姑娘夫婿的名分,碍人眼目。就他这卑贱命格,哪里消受得起顾家的富贵福分?”
“也算值了,病成这副模样,姑娘还亲自探望过数次。换做旁人,早被扔去偏院柴房,无人问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先前有姑娘护着,咱们只能忍着。如今人都快没了,还有什么好顾忌的?一个寒门废物赘婿,还真把自己当顾家正经姑爷了?”
咔哒。
门闩彻底拨开,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屋外的冷夜风凉,裹挟着暮色残光,洒落屋内,落在床榻之人的脸上。
为首的婢女抬脚迈入,抬手捂鼻的动作还未落下,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,瞳孔骤缩。
身后另一人不明所以,顺势撞在她背上,低声不耐催促:“堵在门口做什么?赶紧进去看看,确认他断气没有!”
探头一望,婢女手中丝帕骤然掉落,落在门槛之上,整个人脸色惨白如纸。
随行的粗使仆人脸上的嘲讽笑意瞬间僵住,提灯的手臂剧烈颤抖,灯火晃动不休,将满墙影子晃得凌乱飘忽。
屋内寂静无声,只剩油灯滋滋燃烧的轻响。
床榻之上,秦照端坐挺直。
他面色依旧苍白,唇上血色稀薄,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,可一双眼眸,清亮澄澈、沉静淡漠,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卑微。
萦绕周身的濒死灰败之气,已然消散大半。
为首婢女喉咙发干,声音发颤,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……你怎么坐起来了?”
秦照垂眸扫过自己单薄的手掌,随即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前三人,语气清淡,却带着刺骨的冷意:“让你们失望了。我,还活着。”
婢女仿佛被针扎一般,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。
方才那些阴私嘲讽的话语,本是趁着将死之人无意识,才敢肆意出口。顾兰昔日罚人的鞭痕还历历在目,此刻活人睁眼,瞬间让她满心惶恐。
另一婢女强行稳住心神,慌忙辩解遮掩:“姑爷醒了是天大的好事,我们……我们是特意前来探病的。”
“探病?”
秦照淡淡重复二字,目光安静锐利,缓缓扫过三人。
前世半生阅人无数,谁心底藏怯、谁暗藏恶意、谁虚伪做作,他一眼便能看穿。
那婢女被他沉静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慌,下意识低头躲闪,连掉落的丝帕都不敢去捡。
秦照扶着床沿,缓缓坐直身子。
动作轻柔缓慢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,吓得门口三人齐齐往后退缩,身形慌乱。
“既然是好事,便去通报吧。”
为首婢女连忙点头如捣蒜,慌乱应声:“是!这就去报!即刻禀报老爷与姑娘!”
话音未落,她转身便仓皇逃窜,裙角不慎绊在门槛上,踉跄险些摔倒。
其余两人也紧随其后,惊慌奔出,连房门都来不及合拢。
廊外庭院,脚步声杂乱四起,呼喊声响彻长廊。
“快去禀报家主!姑爷醒了!”
“快!快去姑娘院中通报!”
“姑爷真的醒过来了!”
急促的呼喊穿透长廊,惊动夜风,吹得满院树影摇晃。
秦照静静靠在床头,听着屋外纷乱动静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顾老爷会来。
顾兰也会来。
从这一刻起,那个怯懦卑微、任人欺凌、默默赴死的顾家废物赘婿,已经彻底死了。
从今往后,活着的,是浴火重生的秦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