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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谁想把话圆回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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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中的记忆往前翻涌,一幅幅清晰鲜活的画面,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。

那是沧源县赫赫有名的顾氏大宅。

门前车马往来不绝,络绎不绝,后院库房堆叠着成垛绫罗绸缎,流光溢彩。深夜时分,别家宅院灯火寂灭,顾家账房依旧亮如白昼,算盘噼啪声响彻院落,分毫不停。在这小小县城,顾家商户家底殷实、根基深厚,就连当地的士绅名流,见了顾家之人也会礼让三分。

顾家掌家之人,是位常年身着青色直裰的中年男子。鬓边早染霜色,气质沉稳内敛,说话语速平缓、声调不高,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,满堂管事见了他,无不俯首听命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此人,便是顾老爷。

顾家能在沧源县站稳脚跟、备受敬重,靠的从不是堆积如山的银钱产业,而是内院那位声名远扬的少女——顾兰。

顾兰未病之时,常端坐账桌之后,指尖轻拨算盘珠,寥寥数语便能点透账目纰漏,令一众管事俯首修正章程。每逢外出赴宴,城中官眷、世家夫人无不笑脸相迎,就连饱读诗书的世家姑娘,也甘愿与她交好结伴。

世人皆言,顾兰清冷聪慧、容貌绝色、才情出众,生来便该婚配高门权贵,嫁入顶级世家,享一世尊荣。

至于寒门出身的赘婿?

连站在她身侧的资格,都显得荒唐可笑,不自量力。

可世事无常,造化弄人。

一年之前,顾兰骤然重病缠身。

顾老爷遍请方圆百里名医,珍贵药汤日复一日送入闺房,可顾兰的身子依旧一日弱过一日,日渐消瘦。病榻之上,她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,顾家上下人人心惶惶,走路不敢重踏,说话不敢高声,整座高门大宅,常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。

就在顾老爷心力交瘁、近乎绝望之际,一名风尘仆仆的灰袍方士登门造访。

那人袖口沾满旅途风霜,眉眼却亮得惊人,只淡淡扫了病榻一眼,便一语道破症结:“令爱这是邪厄缠身,并非寻常病痛。”

顾老爷眸光一沉,周身气场骤然变冷,语气带着十足威慑:“你若敢随口胡言、招摇撞骗,今日便休想踏出顾家大门。”

方士从容拱手,语气笃定:“欲救令爱,唯有冲喜一法。招一名寒门子弟入赘,替令爱挡下缠身厄运,承接这份煞气相。”

顾老爷半生经商,最信务实、不信鬼神虚妄,起初断然不肯相信这般荒诞说辞。

可彼时的顾兰,气若游丝、命悬一线,已是油尽灯枯之态。

万般无奈之下,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放下顾家颜面,在整个沧源县公开招赘,为顾兰冲喜续命。

顾家招婿,银钱、宅院、衣食、体面尽数摆在明面上,诱惑极大。

可县城里那些平日里附庸风雅、吟诗作赋的青年才俊,尽数缩了回去,无人敢应声。

绝色美人、富贵家业,人人心生艳羡,可没人傻到拿自己的性命去赌,替陌生人承接夺命厄运。

满城观望,无人敢接。

直到那日,一个常年被全县人取笑嘲弄的年轻人,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,顶着满城戏谑目光,埋头一路狂奔,直直冲向戒备森严的顾氏宅院。

那人,便是前世这具躯体的原主——秦照。

两年前的春市,人潮拥挤、车马喧嚣,原主曾远远见过顾兰一面。

彼时她轻扶车帘,垂眸询问铺面账目,声音轻柔清冷,却自带威严,让常年油滑的商铺掌柜俯首细听,不敢有半分敷衍。

只是匆匆一瞥,那半张清冷绝尘的侧脸,便彻底刻进了原主心底,让他从此失魂落魄、念念不忘。

旁人提起顾家,满眼艳羡的是泼天富贵、顶级门第。唯有原主,满心满眼,只剩那一抹清冷身姿、温柔声线。

乡里孩童、邻里闲人时常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痴心妄想。原主从不会争辩恼怒,只是默默蹲在泥地上,一遍又一遍描摹书写“顾兰”二字,写到指尖沾满灰土,依旧不肯停歇。

顾家公开招赘冲喜的消息传开,满城沸腾、人人看热闹。

原主听闻消息,没有半分犹豫,甚至来不及回破败的家门辞别父母,转身便朝着顾府方向狂奔而去。

门房见他衣衫破旧、面目普通,又是乡中有名的废物,当即上前阻拦驱赶。

原主却直直跪在冰冷石阶之上,抬头望着朱漆大门,语气执拗又认真:“我愿入赘顾家,我愿替顾姑娘冲喜挡厄。”

彼时顾家上下,早已被顾兰的重病磨得心力交瘁、急红了眼。只要能救下顾兰,他们已然顾不得门第悬殊、身份体面。

红盖头轻轻落下,遮住顾兰苍白孱弱的面容,她身子虚得连端坐都费力,全程靠两名婢女搀扶支撑。

原主身着一身临时拼凑的宽大喜服,目光死死锁定那方娇艳红绸,拜堂行礼之时,比在场任何人都虔诚、都认真。

礼成落定,庭院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。

一名身着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,满身大汗、步履踉跄地冲入院中,衣衫被汗水浸透,鞋底沾满泥泞,面色铁青,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绝望。

他身后,拽着身形瘦高、眼眶通红的少年——秦虎。

父子二人一路狂奔,气喘吁吁,目光死死死死盯着堂中那一身刺眼的喜服。

门口值守的下人低声通报:“是秦照的父亲,秦承远来了。”

秦承远大步冲到原主身前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力道紧绷,带着极致的愤怒与心疼:“跟我回家!”

一旁的秦虎红了眼眶,声音嘶哑颤抖,满是不解与慌张:“哥,你疯了?这么大的事,怎么连爹都不告知一声!”

可原主像是全然听不见亲人的焦急与愤怒,目光痴痴望向内院闺房的方向,嘴里喃喃自语,语气带着笨拙又纯粹的期许:“她会好的,这样她就能活下来了。”

秦承远气急攻心,抬手便要落下,可手掌悬在半空,看着儿子单薄落寞的身影,终究是狠狠攥紧,迟迟落不下去。

这时,一名身着青色长衫、腰挂账牌的顾家管事上前一步,身后小厮端着托盘,盘中摆放着一包沉甸甸的银子。

管事神色平淡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安抚:“秦老哥,令郎入赘顾家,是他自愿之举。这五十两银子,是家主的一点心意,算作顾家对秦家的补偿。”

五十两白银,对于贫寒秦家而言,已是一笔足以翻身的巨款。

可秦承远性情刚烈,一身傲骨,闻言反手一把抓起银包,狠狠摔回托盘之中。

哗啦一声,白银散落满地,滚得到处都是。

“我秦家再穷,也不至于卖掉儿子换钱!”秦承远胸膛剧烈起伏,语气铿锵倔强,“既然他已经拜堂成亲,我认这门亲事、认命。但这银子,我们秦家,分文不收!”

满堂寂静。

原主立在原地,宽大空荡的喜服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凉。

从这一刻起,乡野少年秦照,彻底成了顾家赘婿。

身后厚重的高门缓缓合拢,将他与原生家庭彻底隔绝。内里的富贵荣华、锦衣玉食是真,往后的冷眼欺凌、卑微磋磨,亦是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
成亲第三日,缠绵病榻许久的顾兰,终于醒了。

顾家众人彻夜守在廊外,顾老爷一夜未眠,眼底布满红血丝,满心焦灼。屋内常年不散的药味浓郁呛人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当闺房帘帐被轻轻掀开,婢女看清床上面容,怔愣许久,才颤着声狂喜呼喊:“姑娘醒了!姑娘真的醒了!”

顾兰半靠在软枕之上,面色依旧苍白虚弱,却双目清明、神思澄澈,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濒死颓态。

她醒来的第一句话,轻声开口,清晰无比:“秦照呢?”

门外廊下,原主静静立着,身上还穿着那套不合身的旧喜服,宽大袖口垂落,遮住了他纤细苍白的手指。

听见这声呼唤,他黯淡许久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,傻乎乎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
身旁婢女连忙上前拦住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:“姑爷身上寒气重,切莫近身冲撞了姑娘身子。”

“姑爷”二字,轻飘飘的,毫无半分敬重,满是敷衍戏谑。

原主丝毫没有恼意,只是隔着门槛,望向床榻的方向,小声呢喃,满心都是释然:“她好了,真的好了。”

顾兰侧首,隔着帘帐,轻轻朝他点了下头。

一瞬间,原主唇角高高扬起,笑得干净又赤诚。那笑意太过纯粹,纯粹得让一旁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婢女,都忍不住纷纷别开视线。

顾兰痊愈苏醒,本是顾家天大的喜事。

可这份生机,若是与一介寒门废物赘婿扯上干系,府中上下便无人真心欢喜。

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不服与轻视。

一个读书不成、劳作不会、生性愚钝怯懦的寒门废物,凭什么入赘高门、坐拥富贵?凭什么能成为顾兰名正言顺的夫婿?

府中众人的态度,变化得悄无声息,却又格外直白。

起初送来的饭食尚且整齐温热,没过几日,饭菜尽数变凉;再往后,碗中饭菜隐隐透着酸腐异味。

送饭的小厮捂着口鼻,眼底藏不住戏谑嘲讽,语气轻佻:“姑爷,将就着吃点吧。厨房今日事多繁忙,剩下的这些,也比外头寒门吃食要好上不少。”

原主性子憨厚,只认真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
他的退让与隐忍,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,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。小厮笑得愈发放肆张扬:“不饿正好,还能省下粮食,不白白浪费府中钱粮。”

没过几日,顾家正院修缮翻新,原主便被顺势赶到了偏僻潮湿的偏院。

偏院紧邻柴房,破败阴冷,夜里寒风顺着破损的窗缝肆意灌入,呜呜作响,墙根处常有老鼠窜动,嘈杂脏乱。

原主抱着一床单薄被褥,默默坐在屋角,静静听着院外奴仆聚在一起的谈笑讥讽。

“这位姑爷也太好打发了,给口残羹剩饭就能活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活得还不如府里粗使下人体面。”

“说到底就是个冲喜的工具人,等姑娘彻底养好身子,他也就没什么用处了。”

句句刺耳,字字诛心。

原主听得一清二楚,心底酸涩难堪,却笨拙得不知如何反驳、如何反抗。

从小到大,在家中,父亲严苛却护短,弟弟秦虎莽撞冲动,却永远第一个冲出来护着他,从无人敢这般肆意折辱、践踏他的尊严。

可在顾家,他是外人,是无根无依的赘婿,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卑微存在。

他也曾想去找顾兰,想靠近那束唯一的光。

可刚走到内院门口,便被两名婢女死死拦住。

身着浅青比甲的婢女端着药盏,语气冷淡疏离,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:“姑娘身子初愈,根基未稳,哪里能日日见你劳神?姑爷安分守己些,别给姑娘平添麻烦,让她为难。”

原主僵在原地许久,最后只是默默点头,转身退回阴冷偏院,独自承受所有冷眼与委屈。

可欺凌与折辱,终究藏不住。

顾兰还是知晓了所有事。

那日午后,她不顾侍女劝阻,披着外衣亲自走到偏院。抬眼便看见,原主席地坐在破旧草席之上,手里捧着一碗微微发酸的冷饭,局促又落寞。

柴房瞬间寂静无声。

原主猛然抬头,看见立在院中的顾兰,第一反应便是慌乱藏碗,笨拙地遮掩自己的窘迫:“你怎么来了?这里灰尘大,脏得很,别污了你的衣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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